六分街的日常,以一种不同于十分街的、更柔和的方式缓缓展开。
清晨,不再有楼下激烈的争吵或可疑的撞击声将我唤醒。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传来的、以太车辆平滑驶过的微弱噪音,以及……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嗯呢~嗯呐~”声。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上通往地面的短楼梯。后院的光线已经亮起。声音的来源很快明确了:一个圆滚滚的、穿着迷你清洁工制服的邦布机器人,正拿着一把几乎和它一样高的扫帚,卖力地打扫着后院的地面,圆形的身体随着动作左右摇摆,发出干劲十足的哼唧声。它看到我,绿色的光圈眼睛眨了眨,发出一个上扬的“嗯呐?”音调,脑袋歪了歪,然后又继续它的工作。
我停顿了一下。这种声音……我听过伊埃斯发出类似的,但含义不明。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这个似乎表达友善的举动,然后走出了过道。
六分街的街面上,这种圆滚滚的机器人比十分街常见得多。便利店里,三个邦布店员正忙碌着,发出各种音调的“嗯呢”和“嗯呐”,伴随着搬运货物、擦拭货架的举动。对面的咖啡店,那位机器人店主正熟练地操作着仪器。出人意料的是,一个系着小围裙的邦布则努力地将一杯制作好的饮品推到取餐台边缘,对着等待的顾客发出短促的“嗯呢!”声。
它们似乎在用这种声音交流,并且神奇的是,周围的居民——包括那位咖啡店的机器人店主——似乎都能理解。一个人类顾客自然地接过了邦布推过来的饮料,还笑着说了一句“谢啦!”。
我不理解。这种声音对我而言,就像另一种无法解析的加密信号。我能模糊地感觉到它们声音里似乎包含着情绪——便利店的邦布听起来很急切,咖啡店的邦布听起来有点骄傲,后院那个清洁邦布则很愉快——但具体的含义,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
这让我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这座城市似乎存在着一种我无法掌握的、通用的底层交流方式。
我的目光被街角一个奇特的设施吸引。那里有一排整齐的、略微凹陷的圆形坑位,有几个坑位里已经“坐”着邦布。它们把自己的尾巴末端精准地插入坑底,身体微微倾斜靠着坑壁,眼睛的光圈暗淡下去,变得非常安静,只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嗡鸣声。偶尔有一两只会自己“啵”地一声断开连接,灵活地跳出坑位,活力十足地“嗯呐!”一声跑开。
我观察了一会儿。这似乎是一种……补充能量的方式?像车辆需要能源一样。我想起了伊埃斯,它似乎很少表现出需要这样公开补充能量,大概录像店里有它专属的方式。
回到Random Play后院时,正好看到铃在店后门给几盆耐阴的植物浇水。她看到我,挥了挥手。
“早上好呀!出去逛了?”
“嗯。”我应道,目光扫过那只还在勤恳打扫的邦布。
铃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哦,那是‘小扫’,街区清洁队派的,每天都来。很能干吧?”她学着邦布的样子晃了晃脑袋,“嗯呢嗯呐的~”
我点了点头。它的勤勉是显而易见的。
“对了,”铃想起什么,指了指地下室的门,“住得还习惯吗?晚上会不会冷?通风还好?”
“很好。”我回答。这不是客套。地下室的坚固、安静和独立,远超我的预期。
“那就好!”铃显得很高兴,“有事随时说哦!哦对了,我哥烤了点面包,多了些,你要不要尝尝?”她说着就转身小跑进店里,很快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出来,里面装着几块看起来松软、还带着温热感的烤面包。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一股小麦和黄油混合的朴实香气飘出,与能量块那种过于直接的人工甜腻截然不同。“谢谢。”
新的邻居,新的环境,这些无处不在、说着我听不懂但似乎人人都懂的语言的邦布。一切都在一种陌生的、略带困惑却又并不令人排斥的节奏中运行着。
我拿着那袋面包,走回我的地下室。关上门,将六分街温和的喧嚣和邦布们神秘的“嗯呢嗯呐”隔绝在外。
内部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熟悉的、绝对的寂静降临。
只有通风系统稳定运行的低鸣,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我靠墙坐下,拿出一块面包咬了一口。松软微甜,带着谷物本身的香气。
这里很好。非常安全。即使外面有一个我尚未完全理解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