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像一把锯齿刀,划破了温泉上空氤氲的白雾。
“恶鬼?”石川新猛地攥住隼的手腕,指节都发白了。空气中弥漫的硫黄味仿佛突然掺进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似乎是血的气味,至少他以为是。
隼没有回答,水之呼吸的律动却已自动运转。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沉沉地沉入胸腔,难道这儿,真的被鬼入侵了?
两人同时跃过最后一段石阶,纸拉门被新用肩头撞开的瞬间,惨叫陡然拔高,却化作一串打着颤的、滑稽的“咿——呀——啊!”
里面,没有恶鬼。
只有二十多个少年在榻榻米上扭曲成各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
最前排,一个橘黄色头发的男孩正被同伴压着后腰,双腿像被折断的筷子似的向两侧掰开。他的惨叫在看到隼时突然拐了弯,变成一声哽咽:“隼、新?救……”
是炼狱小弥太。
那个虽然看上去弱弱的,但却拥有着一刀把鬼斩成两半的爆发力的炼狱小弥太,此刻却被摆成了“鸽子式”——右腿折到身前,膝盖外旋180度,左腿向后拉直,整个骨盆像被撬开的蚌壳。
压着他的是个扎着苹果头的瘦小少年,正用膝盖顶着小弥太的尾椎骨,温柔地数着:“七、八……要来了哦,准备好了吗?再往下三指哦?”
“咔吧!”极轻的一声响。
小弥太的额头猛地砸在榻榻米上,汗水在苇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圆斑。他那爆发力惊人的大腿肌肉,此刻却像被煮过的面条,在苹果头少年的手下颤出波纹。
两人都被这画面刺激得身体一颤,感到一阵疼痛。
“放松身体,呼吸不要乱哦。”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鸣子脑后挽着低低金盘发,弯腰拾起汗巾,额前碎发被温泉雾气蒸得微卷,像沾了晨露的蓟花,柔软又安静。
她走过的地方,少年们扭成一团的四肢慢慢松开,眉心被抚平,呼吸也跟着放轻。
“炼狱君的炎之呼吸太刚烈了。”她蹲下来,指尖轻轻按在小弥太痉挛的股四头肌上,“要是学不会把火收进炉膛,迟早会把自己烧成灰。”
掌心的温度顺着肌理渗入,像是用火钳探进熄火的炭堆,拨开一点暗红,肌肉的僵硬便悄悄松了半寸。“得先让他体会烈焰烧退后,只剩红炭暖着砖缝的感觉。”
小弥太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泪水止不住流出。不是疼,是某个一直卡死的关节突然找到了缝隙。
他茫然抬头,看见隼和新僵在门口,四只眼睛睁得老大,被映得通红。他喉咙里迸出比先前更惨烈的嚎叫:“别看我!转过去!”
鸣子拿汗巾轻轻按在他湿红的眼角,眉心弯蹙,低声哄道:“不哭,不哭……”
她回头望向门口的两个新人,语气轻得像熨斗滑过布料,却把空气里的焦糊味压得更平:“山村君、石川君,既然来了,就别愣在那儿。把眼睛收一收,顾及一下炼狱君那点薄纸似的自尊心。”
她抬手,指背朝外轻挥两下:“去,把赶路那身汗透的衣裳换了。火室左侧,两摞叠得方方正正的——大号是石川君的,小号是山村君的,别拿错了。”
声音软,却带着慈母般的严厉,谁也不敢回嘴。
隼的胳膊刚套进特制紧身衣,面料就“咝”地吸了温泉热汽,银灰色瞬间收紧,像一层会呼吸的金属膜,把他肩胛骨猛地压向脊柱。他这才明白小弥太刚才为什么嚎得那么惨。
一旁的石川新倒抽冷气,他的衣襟在胸口隆起两道弧线,正把他圆阔的肩背往“内旋”方向生生拧过去,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啦声。
“各位。”鸣子拍了三下手,说道:“今天来了两位新孩子。按老规矩,先让衣裳帮你们记住骨头该待的位置,然后再教你们怎么把身体变得更柔软。”
开始了!
“吸气。”鸣子话音刚落,隼的左臂就被新缓缓拉开,慢慢地反折到背后。他的肩胛骨仿佛被逐渐撬开的弓背,直到发出“咔”的一声,像是金属弹响。
“啊——!!!”
那声惨叫比小弥太的还高半个调,直撞在房梁上,震得檐角的积灰簌簌落下。他身上的银灰色紧身衣瞬间吸饱了热气,像烧红的铁丝网往肉里缩,把他的锁骨、肋骨、髂骨全部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然后,吐气,要慢慢地,像把热流压进肚脐里。”鸣子用掌心压住他后颈,轻轻往下一摁。
隼瞬间眼前一黑,直到听到身后新发出的哈哈声才回过神来。
没多久,石川新也开始了。似乎是隼的报复,与之相比,他更惨。
他的右腿被鸣子用肩头顶住,膝盖反折成“4”字形,整条宽阔的后背被隼和小弥太一左一右压住。
“等——等等——”
“咔啦!”
胯骨里传来极轻却无比清脆的一声,像干柴被掰断。石川新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嗷”,接着就只剩气音。壮汉的他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在榻榻米上积出一个小水洼。
“好了,马上就结束了,最后一寸。”鸣子轻声数着,“三、二……”
“一”字落地,新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走调的“咿——呀——”,尾音拐了十八个弯。
满屋的少年心有戚戚焉,一起打了个哆嗦,仿佛那疼痛也传到了自己身上。
……
傍晚,落日的余晖将温泉上方的雾气染成了淡金色,宛如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
“哗啦”一声,木屋的门被拉开,二十多个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像被抽了骨头的猫一样,一瘸一拐地挪向池边。温泉水“咚”地没过脚踝,滚烫却柔软,仿佛有无数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托住他们白日里被掰断又重新拼好的骨头。
“哈——”一声声叹息此起彼伏,少年们活像一群上岸太久又被扔回水里的鱼,终于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石川新整个人滑到池沿,只露出鼻子,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感觉……就像被拆开又重新装回去,现在终于上油了。”
隼把下巴搁在岩石上,眼皮耷拉,像只晒蔫的鹭鸶:“地狱一层,天堂一层,中间隔着鸣子姐的一声声‘吸气’‘吐气’。”
池子对面,炼狱小弥太把毛巾叠成方块顶在头上,蒸汽袅袅中,他眼角还红着,却咧嘴傻笑:“我以前一直以为炎之呼吸是一次性的炸药包,今天才知道,炸药包也能塞进暖炉里慢慢煨。”
“风柱大人,谢谢你!我今天真的太爽啦!”苹果头少年拖着长长的尾音,笑得合不拢嘴。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剑士里较弱的那一个。可来到这里后,他发现别人费尽力气才能完成的动作,自己却能轻松搞定。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原来自己也有别人没有的强项。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清脆又响亮,传得很远。
可他没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上来一群脸色难看的少年。下一秒,笑声、骂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水花飞扬,少年们瞬间闹成了一团。
直到,池水渐渐安静下来,连蒸汽都变得沉静了许多。
角落里,那个肩膀上有十字疤的少年先开了口,声音被雾气熏得有些模糊:“我妈……以前也给我揉过肩。”
他抬起手在肩头比划着,“以前帮家里干农活,累得腰酸背痛,我妈就会像白天的风柱大人一样,一边骂我偷懒,一边给我揉肩。”
旁边的少年攥紧了滴水的毛巾,低声说道:“我妈以前也经常露出那种担忧的眼神。”
“我妈也是。”第三个少年把脸埋进水里,只留下一圈涟漪在灯光下轻轻荡漾。
池子里的二十多个少年慢慢地低下了头。
白天风柱大人的温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中尘封的记忆:有的亲人在鬼的袭击中离世,有的还在家中盼着他们平安归来。
雾气轻轻笼罩下来,仿佛为他们盖上了一层温暖的被子。
突然,“哗啦”一声,炼狱小弥太站了起来,水珠从他的腹肌上滚落,连成一串晶莹的珠子。他朝着道馆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多谢大人教导!”
池子里的少年们也纷纷站起身,水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他们排成一列,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都朝着馆内那盏还亮着的灯弯下了腰。隼和新愣了一下,也跟着低下了头。
水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蒸汽轻轻上升,仿佛在替他们传递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老妈,老爸,我还活着,今天我也很努力。”
白日里被掰折的地方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不过那疼似乎被一层厚厚的温暖包裹着,就像冬日里贴着皮肤的炭火,就像这温泉水一寸寸漫上来的热意,更像记忆中父母那双虽粗糙却无比温暖的双手。
而鸣子呢,她换了一身素白浴衣,袖口被水汽打湿,染上了一圈淡淡的深色。她的眼神依旧温暖,就像白天的阳光一样柔和,但瞳孔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就在少年们看不见的暗处,鬼杀队刚失去一位长年默默托举他们的影子。
忽而,池水那头哗啦啦的道谢声涌过来。鸣子怔了怔,指尖在浴衣上轻轻收紧:听说她走的时候带着笑,那我又怎能露出悲伤呢?
她深吸一口气,像把什么轻轻按回胸口,随后抬起眼,唇角缓缓弯起。那笑容极浅,却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