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间屋子。
隼站在屋子中央,双脚分开一肩半宽,木刀压在腰侧,刀背紧贴手臂,像一条蛰伏的河流,静谧而深沉。
他开始呼吸,水之呼吸的韵律早已融入他的身体。
吸到第三息时,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来了。”
下一瞬,墙壁上的孔洞齐声作响!
“砰————”
百道橡木弹丸撕裂黑暗,却无声无息。但在隼的瞳孔里,却是一片如镜的湖面,波澜不惊。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刀光一闪,水汽横掠而过,最前排的十枚弹丸瞬间被“切”成两半。然而,它们并没有炸开,而是顺着刀势的弧线滑开,如同两片落叶被风卷起,从两具几乎平行的木偶之间的缝隙穿过,最后钉进了后墙。
“贰之型·水车。”
他以左脚为轴,整个人如车轮倒转,刀背轻拨,七枚弹丸被卸成顺流,绕背而过,自肋下排成一条直线,射进地板暗格,“咔哒”一声触发机关,暗格闭合,再无声息。
“叁之型·流流舞。”
身形折线三闪,黑暗中竟拖出粼粼水纹。弹丸追着他的残影,却只是在水纹里打了个漩,便被引向屋角,像被漩涡吞没的舢板,消失于狭缝。
……
壁孔第二轮齐发!
这一次,弹丸的速度比上一次翻了一倍,孔洞之间出现短暂的真空——那是“蓄力”的间隙。隼听见机括里弹簧被绞紧的“咯吱”声,像巨兽磨牙。
“肆之型·打击之潮。”
刀背反撩,木刀骤然化作十重浪头,每一道浪皆是对准一枚弹丸的“面”而非“点”。弹丸触之即扁,弹性势能被封死在薄薄一层木纹里,啪嗒啪嗒坠地,像雨点砸在平静湖面,只溅起微不可见的涟漪。
“伍之型·干天的慈雨。”
他手腕一沉,刀尖斜指,漫天弹丸忽被“雨线”牵引,各自划出温柔弧度,从木偶头顶三寸处掠过,没入天花板缝隙,连灰尘都没惊落。
“陆之型·扭转漩涡。”
“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捌之型·泷壶。”
……
到第玖之型·水流飞沫时,隼终于离开原地,那脚步间的挪移,却让整个斩击的平面不断扩张。
少年在移动,而木偶们则随着地板的机关缓慢移动。两者相对而动,木偶们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水波推开,彼此之间的间距逐渐拉大,对剑士露出了更多的“缝隙”。
拾之型·生生流转!
刀随身转,生生不绝。最后一枚弹丸被刀背黏住,沿刀脊滚过三圈,去势尽消,静静躺在隼的掌心,像一颗被驯服的黑色心脏。
一切重归寂静。
黑暗里,只剩下少年的心跳。
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在心底的那面“水平面”上晕开一圈涟漪:弹丸、木偶、刀、呼吸,皆在涟漪里归位。
他忽然明白了:“我要做的应该是回归剑术的本质,化繁为简。不是减少招式,而是让招式融入呼吸之中。”
于是,他收起刀,挺直身体,全身放松。
黑暗中,壁孔第三次响起,弹丸的速度已是最初的五倍,划出火红的残影。
但隼却一动不动,他没有施展水之呼吸的任何剑式。
他只是在心中勾勒出一道“水平面”。
弹丸进入这个空间,便激起层层涟漪!
它们仿佛被定格在少年周身的虚空中,轨迹宛如月下潮汐,每一丝波动都清晰地映在心底。
刀与弹丸每一次相触,都溅起一道水流,碰撞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橡木弹丸如同静止的雨线,垂直落下,在脚边堆成一座小山。
“化势”的真谛在于“接纳”。
接纳它,让它成为水流的一部分,于是——水,再无敌人。
……
“咔哒。”
门锁弹开。
一线天光劈进黑暗,像刀切开墨色的布。隼抬手遮眼,指缝里映出两道影子:
石川新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笑得连牙床都露了出来;鸣子双手背在身后,夕阳把她的两颗金发丸子染成燃烧的火球。
新先开口,声音憨厚却响亮:“恭喜。不过,我也完成了!”
鸣子没说话,只是抬手一抛,一枚枫叶形徽章旋转着划破空气,上面闪着冷冽的剑型刻痕。
隼抬手夹住。
徽章很轻,落在掌心却像一滴水落入湖面,荡开层层余波。
“你比我预想的,”鸣子歪头,耳侧的碎发被风撩起,“做得更好。”
隼把徽章收好,认真地低下头:“多谢漩涡师范……不,多谢鸣子姐。”
“嗯?”少女眯起眼睛,表情瞬间威胁似地闪了下。“多谢师范、师匠!”
“这还差不多。”她松了口气,往前毒蛇般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既然你们都已经完成了,今晚休息后,就早点去下一关吧!我还有其他学生要教呢。”
她转身,发绳上的红流苏一晃一晃,像两尾小鱼游向夕阳。
新凑过来,一把勾住隼的肩膀,小声说:“第三试炼的地点,我已经知道了,希望大蛇丸和小弥太还在那儿。之后我们一起去吧!自从那天起,我们好像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少年望向远处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天际,轻声道:“好,一起!”
第二天,两人结伴前往下一个地点,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初冬时节。
霜风迎面吹来,却带着潮润的暖意,仿佛有人从远处把温泉的水雾吹到脸上。
石川新把衣领往下拉了拉,舒服得眯起眼睛:“还没到就先泡温泉?这道场还挺讲究的。”
隼没有接话,他的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了硫黄与松脂混杂的味道。那味道沿着山道一路往上,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热流,把初冬的寒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再转过一个弯,建筑终于映入眼帘:木骨纸窗,依山而建,屋脊被温泉的浓雾托着,远远望去,仿佛浮在半空的一团云。门匾上的“沸心馆”三个字似乎都被水汽蒸得发软,笔画像是要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
“听着就暖和。”新笑着,正要迈步向前。
然而,一声声少年们的惨叫突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两人顿时面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