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十分街需要搭乘环城地铁。用丁尼购买车票,进入车厢,混合着汗水、尘埃和劣质清洁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宽大的外套和低垂的兜帽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窗外不断后退的破败逐渐被更规整的站台和建筑取代。
六分街站。
走出地铁口,空气首先变得不同。十分街那种混合着劣质燃料、紧绷情绪和陈旧垃圾的浑浊气息被大幅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洁的、甚至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绿化带气息的空气。街道明显更宽阔,路面虽然也有磨损,但少见巨大的裂痕和肆意横流的污渍。以太能源驱动的私人车辆无声地滑过街道,比外环常见的、仍使用老旧汽油发动机的车辆安静许多。
行人脸上的表情也不同。少了许多警惕和生存带来的疲惫感,多了一点……寻常生活的松弛。人们行走的步伐不那么匆忙,偶尔还能看到有人站在街边闲聊,或是坐在临街的小餐饮店外休息。这种景象在十分街是稀缺品。
这里就是拜伦提到过的,“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我的目标明确:寻找一个住所。一个新的,更好的安全屋。我需要一个更安静、更不引人注意的巢穴。按照之前在绳网上查到的信息和街头张贴的租赁广告提示,我朝着相应的区域步行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看起来也更规整。售卖的东西不再是十分街那种粗犷的生存必需品和来历不明的杂物,而多了些日常生活的痕迹:门口有奇怪雕像的玩具店、各类物品丰富的便利店(有着三只邦布店员)、有着一位机器人店主,售卖各种黑糊糊饮料(似乎是叫咖啡)的饮料店、飘出食物香气的面馆、甚至还有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游戏厅以及一个似乎由犬科生物经营的报刊亭。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扫过这些陌生的景象,试图理解这里的“日常”。这比分析战斗数据或辨认威胁要困难得多。
然后,我的视线被一家店的招牌吸引了。
“Random Play”。招牌的设计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旧时代复古感,橱窗里挂着一些电影海报,有的很新,有的已经泛黄。店门是玻璃的,能隐约看到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架子。
一家录像租赁店。在这种时代,感觉像是某种怀旧生意。
我的目光掠过它,继续寻找房产中介的标识或租赁告示。但就在此时,那扇玻璃门被推开了。
先出来的是伊埃斯。那个邦布机器人迈着它标志性的、略显呆板的步子走到门口停下,绿色的光圈眼睛对着街道眨了眨。
紧接着,一个女孩跟着走了出来,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所以说哥,那片源真的该整理了,卡顿得都快看不成了……”她抬起头,伸了个懒腰,然后,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正好经过店门口的我。
她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讶,随即是一种被撞破什么的尴尬,脸颊微微泛红。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身影——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青年——也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几盒录像带。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先是疑惑,随后露出了然的神情,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带着点审视,但并没有敌意。
我确信没有认错伊埃斯,再结合她那略显熟悉的声音,那么她就是……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伊埃斯看看我,又看看他们,发出轻微的待机嗡鸣声。
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抓了抓头发,语气有点不自然:“呃……是你啊。”她显然认出了我,也发觉我认出了她,尽管我穿着新的外套,兜帽也拉得很低。“你怎么会……来六分街?”
她的目光里除了尴尬,还有好奇。
我沉默了一下。对于这次意外的相遇,我的“封装知识”里没有预设的应对方案。但他们的出现,关联着“法厄同”,关联着一段共同经历的危险,而且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找住的地方。”我如实回答,声音因为不常交流而显得有些干涩。
“找房子?”铃眨了眨眼,脸上的尴尬迅速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哲,哲微微点了点头,似乎默许了什么。她又看向我,眼睛亮了一下,“你……该不会是想搬来六分街吧?”
我点了点头。
“哇哦,”铃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她打量了一下我,又回头看了眼自家的店,突然说道:“那……你看我家怎么样?”
我微微一怔。
她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连忙摆手补充:“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店后面!有个独立的地下室,以前放东西的,空间还挺大的,有基础的水电接口!就是……旧了点。你要不要看看?”
哲在一旁安静地开口,声音温和许多:“如果你在找预算不高又相对安静的地方,这里确实是个选择。六分街的房租……通常不便宜。”
他们的提议出乎意料。一个现成的、与“法厄同”运营者相关联的、位于目标街区的空间。
风险需要评估。但潜在的便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基于过去共同经历而产生的微弱信任感,也在天平上增加了重量。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那间挂着“Random Play”招牌的店。
“……好。”我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