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等隐秘,夙夜眼中顿时掠过一丝骇然,随即化为深沉的明悟。
原来如此……
难怪亚楠的沦陷会如此迅速。那些兽化者虽凶猛,但以他一介未经训练的外来者之力尚能应对,专业的猎人团队若配合得当,本不应让局势失控到这般地步。
除非,最初的防线并非由外而内被攻破,而是从内部开始瓦解。正是这些本该守护亚楠的猎人自身陷入疯狂,才使得整座城市在野兽的爪牙下迅速陷落。
凭借来自现代医学的认知,夙夜比瓦尔特等人更能理解这种线形虫寄生的本质。人类的恐惧本质上是激素调节的产物,而这种寄生虫竟能扭曲宿主的神经递质与激素反应,将恐惧逆转为兴奋与快|感。一旦人类失去对危险的警觉,甚至从中获得愉悦,堕落的进程就再也无法阻止,只会在疯狂的循环中不断加速。
可悲的是,这种线虫的存在,普通人根本无从察觉。即便是灵感再敏锐的猎人或是血疗师,若无卡莱尔符文的指引,恐怕也难以洞察自己体内早已埋下的祸根。
想来,那些曾经声名显赫的猎人,直到理智尽失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这种无形的污秽悄然侵蚀的。
夙夜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尚不严重——他已能隐约察觉,自己正逐渐沉溺于猎杀带来的快|感之中。
这或许意味着,那可怕的线虫早已悄然潜伏在他的体内。
但他比亚楠的猎人幸运得多。
联盟的出现,不仅揭开了这残酷的真相,更带来了希望:凭借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他或许真有办法清除体内的寄生虫。
也许,他将成为极少数能够摆脱宿命、不会因猎杀而堕入疯狂的猎人。
夙夜眉头紧蹙,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如果猎人发狂是受这线虫操控……那普通兽化病人的体内,是否也潜伏着同样的寄生虫?”
他回想起取得卡莱尔符文「不洁」之后的日子。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兽化者,他们的血液里从未出现过这般扭动的黑影。
“可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在那些普通兽化者的身上,我始终没有发现过这种线形虫的踪迹?”
“或许过于稀薄的‘污秽’,即便借助联盟之力,也难以观测。唯有当污秽沉淀得足够浓厚、足够深邃之时,‘线形虫’才会显现。”
瓦尔特并未否定夙夜的疑问。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所了解与观察到的一切,不过是真实世界的一角浮冰;在这些线虫背后,还潜藏着更多未被探知的隐秘。
而这清醒的自知,正是联盟得以比教会存续更久的根基。
“或许显微镜能捕捉到稀薄的‘线形虫’?”夙夜小声嘀咕道,“就像血疗中那种发光的寄生虫,同样需要微观器材才能显现。”
“无论如何,清除‘污秽’是联盟成员的职责——是时候了结它了。”
瓦尔特解释完毕,向夙夜点头示意。夙夜会意,不再纠结于此。他明白,只要回到现实,借助研究所的仪器,一切自有答案。
他猛力将采血瓶掷向地面。瓶身应声碎裂,玻璃四溅,其中的线虫在碎片中剧烈扭动。
紧接着,夙夜取出一管黑火油,微微倾斜,将粘稠的油体倾注在线虫身上。被火油浸染的线虫扭动得更为急促,仿佛正绝望地挣扎。
下一刻,火焰划空而过。一簇火苗落在油上,跃动的火舌瞬间缠上那扭曲的身躯。在噼啪作响的灼烧声中,线虫的躯体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了一小撮灰烬。
“这样就完成了。”
夙夜凝视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沉声道。
一切顺利,线形虫如同最普通的虫子一般,在火焰中轻易化为了灰烬。
依靠寄生生存的生物,其本体往往极为脆弱。一旦失去宿主的庇护,暴露于世,便注定了它存活不了多久。
“做得很好。”瓦尔特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声音虽虚弱却带着赞许,“看来,你已经清楚联盟的职责所在了。是时候独自去狩猎了——将你猎取的线形虫带回,待你清除了足够分量的‘污秽’,我自有奖赏。”
夙夜搀扶着伤势沉重的瓦尔特,躲进了位于噩梦中的欧顿小教堂。此地不仅足够隐蔽,内部更是廊道交错、四通八达,即便遭遇强敌,也能迅速转进,另寻他路周旋。
在血疗的作用下,瓦尔特没多久已能自行坐起。毕竟伤势不算致命,除了肩胛骨粉碎,更多是因爆炸冲击而陷入了混沌。
目睹夙夜毫不犹豫地焚毁线虫,瓦尔特知道,自己的引导任务已然完成。一名真正的猎人,理应开始独当一面的狩猎。
“此地污秽未清,继续你的猎杀吧。我需先返回休整片刻。”
瓦尔特并未久留,言罢便拄着棍子,摇晃着自行站起。他摆手婉拒了夙夜相送的好意。他虽已无法承受高强度的战斗,但独自返回联盟据点的余力尚存——只需沿途避开战斗即可。
“给你一个提示:这些猎人虽然疯了,但潜意识里仍在守护教堂,因此大多只在附近区域活动。”瓦尔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教堂为中心展开搜寻,效率会更高。”
“明白了。”夙夜头也不回地应道,“我会带回足够多的线形虫。”
他转身朝瓦尔特离去的相反方向走去,目光投向这座幽暗教堂的各个出入口。既然那些资深猎人都以此地为活动中心,内部或许遗留有某些线索。在彻底陷入疯狂之前,他们或多或少,总该有过片刻的清醒时分。
先前因忙于照看瓦尔特的伤势,夙夜无暇细察这座小教堂的内部。
地面上积尘厚及半指,除了他自己留下的脚印,再找不到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
这里,似乎已被遗弃了很久。
“既然始终徘徊附近……为何从不回到此处?”
难道他们的癫狂,已彻底吞噬了安眠的欲望?
即便是钢铁铸就的机器,也需停机维护。血肉之躯的猎人,岂能真做到不吃不喝、永无止境地猎杀?若真有这等“好事”,资本家们定会不择手段地将其攻克并推广开来。
还是说,他们那仅存的本能,反而驱使他们远离此地,以免破坏这里可能留存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起,夙夜心中微动,不由得升起几分期待。他迅速抬眼,目光如炬般扫过四周。
没过多久,他的视线便定格在墙角——那里留有几行用利器刻下的字迹。
“一夜之间,村民全都消失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夜间完全没有迁移的迹象!没有我们的保护她们根本走不远,至少该通知我们一声……
我们商量后决定分头去寻找失踪的家人,愿她们平安!
野兽发现我们了。它们不断涌来,必须清除它们,否则什么都做不了!猎人队所剩无几,血疗师也不见踪影,我们补给短缺,只能退守教堂,固守待援。
也许,失踪的其实是我们……
这里不是我们所知的亚楠,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太阳……为什么迟迟不落山?
真奇怪,为什么人都消失了,只有那些怪物……永远杀不完?”
墙上的字迹一列比一列凌乱,到最后一行已潦草如孩童涂鸦,几乎无法辨认。
记录者正一日日陷入疯狂——而他自己,或许从未察觉。
夙夜凝视着墙上的刻痕,仿佛亲眼目睹了一个猎人如何在绝境中步步沉沦。他们被抛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困在永无止境的猎杀轮回中——找不到出路,杀不尽怪物,最终被逼疯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起初,他们或许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察觉幸|存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但迟早会醒悟:真正从亚楠“失踪”的,正是他们这群被困之人。
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夙夜移步至下一处留言。
几行字刻在石柱下的方形石墩上,那是某位猎人留下的自我激励。但从眼前的寂静来看,他终究未能坚持到最后。
“亲人还在等我们,我们不能放弃!
圣剑路德维希大人已独自出发,为我们寻找出路。愿他能成功走出这片绝境……”
唯有猎人被遗弃在这场噩梦中,面对杀之不尽的怪兽——这,或许正是名副其实的“猎人的噩梦”。
他们连心中最后的寄托也被剥夺。
曾经誓死守护的家园,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的家人……都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无踪。
“圣剑路德维希大人——听起来像是猎人们的领袖。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可惜,他终究没能带领众人重返故土。”
放眼望去,满墙刻写的尽是猎人们在迷失中的绝望与悲鸣,却寻不到一丝有用的线索。直至生命尽头,这些陷入噩梦的猎人也未曾真正明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究竟是怎样一场悲剧。
他们被困在了亚楠的倒影之中,这是一个太阳永不西沉的噩梦,一片光霾永不消散的牢笼,与那个沉沦在无尽黑夜里的故乡,形成了可悲的对照。
从各处遗留的字迹与刻痕判断,最初落入这场“猎人之噩梦”的猎人,至少有十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