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卡机冰冷的“嘀”声划破晨间的沉寂,刘离拖着步子晃回工位,瘫进椅子里,对着不断闪烁的屏幕怔怔出神。
自合租以来,接连发生的种种事件,像一记记闷棍,不断敲打他积累了二十多年的认知框架。那位曾以凡人之躯力压赛马娘、堪称“超能力运动健将”的室友钟明,竟一夜之间破产,如今正埋头备考训练员资格——还顺带蹭了他整整两个月的白饭。
“也不知道他备考得怎么样了……”刘离无意识地想着,“我倒不担心他考不上。可一旦考上,他大概就要搬走了吧?”
想到这儿,心里莫名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决定,真到那时,好歹得请钟明吃一顿散伙饭,也算为好聚好散留个念想。
刘离随手点开浏览器,试图让思绪飘远些。
屏幕上还留着先前搜索的痕迹,几条新闻标题格外醒目:
日本队连续三届蝉联世界棒球联赛冠军!东道主美国队竟遭零封淘汰!
接球报点战术无解?日本凭此神技改写棒球规则!至今无人能破!
欧洲足坛并非黯淡无光,而是群雄争霸!明王退役后,旧部分散各队,再燃战火!
——全是拜钟明所赐。
刘离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开始关注这些曾经毫不关心的人类体育赛事。钟明在日常生活中寂寂无名,但在体育圈内,他却是毋庸置疑的巅峰存在。尽管“人类体育”本身就已足够小众。
“人虽然不多……但那家伙,可比赛马娘强太多了啊。”刘离瞥了一眼身边正热烈讨论赛马娘比赛的同事们,暗自心想。
“困死了……要不以后干脆让钟明叫我起床算了……真不知道他那非人类的生物钟是怎么炼成的……”
刘离整个人陷在工位椅里,残存的睡意仍在体内发酵。三米外茶水间的喧闹声浪持续涌来,撞击着他的耳膜,他却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里,怔怔地望着眼前闪烁的屏幕出神。
“昨天“千名代表”冲刺的弧线看见没?逆风翻盘三个马身!”
“我推的“丸善斯基”新谷到货了!吧唧闪膜烫金工艺,这月工资全献祭了……”
隔壁工位的同事突然一个滑轮椅贴过来,手机几乎怼到刘离鼻尖:“快看!限定版胜利奖杯复刻模型!我蹲了三个月才抢到!”屏幕上金光灿灿的赛马娘手办晃得人眼花。刘离后仰半尺,敷衍地竖起拇指:“厉害……”
“是吧是吧?下月线下展你跟我去?能领特典明信片……”同事的安利攻势被刘离起身的动作打断,“哎你去哪?”
“续命。”刘离晃向咖啡机的背影写满解脱。
茶水间正上演微型职场伦理剧。市场部的佐藤前辈堵在自助咖啡机前,声音甜得像加了双份糖浆:“野原桑啊,新到的瑰夏豆子,一起尝尝不?姐请你尝尝鲜!”被点名的实习生攥着马克杯进退两难,喉结滚动两下挤出句:“我、我喝不惯手冲……”
“年轻人要多尝试嘛!”女领导身后的老员工们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滴漏声。
刘离径直插进这微妙的对峙圈。指尖戳向屏幕最顶端的选项——美式,双份浓缩。刘离从不看那些杯子的图案,每次都是图省事直接点第一个。他向来不喜欢咖啡,酸苦液体滑入喉管的刹那,中药房的记忆翻涌而上:紫砂壶里翻滚的黄连,师父兼父亲“良药苦口”的训诫,还有每次尝药试药后舌尖三日不散的苦涩……
“小刘又喝‘中药汤’?”佐藤的调侃追过来,“试试拿铁嘛!奶泡能中和苦味……”
“不必。”刘离晃了晃见底的纸杯,杯底沉淀的渣滓像凝结的药膏,“这味道……提神。”他无视身后“暴殄天物”的叹息,
茶水间门关上的瞬间,关于赛马娘的欢呼与自助咖啡机的嗡鸣被彻底隔绝。
“免费咖啡…不喝白不喝…喝了也白喝…”刘离端着杯子,脚步拖沓地挪进会议室。
“今天。”经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宣布一件大事。”
刘离的心思还飘在那些反常识的画面里,只当又是一场熟悉的“画饼大会”。助理麻利地在每人面前放下一份文件夹。
“公司刚啃下个巨无霸项目!成了,整体业绩至少翻一倍!”经理的手掌拍在桌上,“参与核心项目的,奖金——这个数! 薪酬,平均上调这个幅度! 具体都在里面了,看完签字!”他言简意赅,指向文件夹。
“涨薪!” “奖金!”
这两个词像高压电流,瞬间刺穿了刘离所有的麻木。他打工人的神经被狠狠揪紧!几乎是扑过去掀开面前的文件夹。
哗啦——
视线飞快地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扑最核心的数字——涨薪的百分比,奖金的额度。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血液呼呼地往脸上涌。
成了!成了这笔单子,光每月净增的薪水,就能把现在紧巴巴的日子翻个新!更何况那白纸黑字、印着冰冷却无比可爱的大额数字——奖金! 那串零简直刺得他眼冒金光!
他猛地抬头环视四周,同事们一个个捏着文件,眼珠瞪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狂喜、贪婪……像被注射了兴奋剂。
“万岁——!” 刘离心里炸开了无声的烟花。
这不是画饼!这是烤得金黄酥脆、塞满真材实料的厚馅饼,撬开了嘴往里送! 合同页上鲜红的公章、墨迹未干的签字栏,全是铁证!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白纸黑字!唾手可得的钱!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花这笔横财了——第一件事,必须堵上那个“阴谋论者”的嘴!
他想起钟明那双带着明显质疑和怜悯的眼睛。那家伙总对他加班嗤之以鼻,仿佛身处什么黑煤窑。自己当时怎么怼回去的?回想一下再爽一爽!
“我们都是按时给加班费!虽说公司不大,工资也不高,但加班费绝对照给不误!别说这是日本,就算是中国也一样!全世界但凡脑子正常的正规企业,谁敢不守《劳动法》?八小时之外,统统算加班!调休?无偿加班?开完笑!别拿小说里虚构的词汇套进现实里来!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钟明那时说得振振有词,刘离觉得他简直天真得可笑,“罚款开出来罚到你破产!就连征信纳税都会受影响!哪个企业会干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事儿!你这纯粹是阴谋论!你打过工吗!你加过班吗!啥也不懂!看啥都黑!吃你的饭去,饭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哈!这次,这笔实打实的巨额奖金摆出来,看那小子还有什么屁话可说!必须请他吃顿顶好的,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他臆想中的那个“黑暗职场”,根本不存在!
“核心要点都在这儿了,”经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散了吧,自己琢磨透!”
话音刚落,经理已坐回老板椅。助理熟练地推过来一台大尺寸液晶显示屏,电源插头轻飘飘落入插座。
滴——
屏幕亮起蓝光。刘离立刻懂了——“赛后保留节目”又要开场。这位经理是位狂热到近乎传教士的赛马娘铁粉,尤其热衷于在会议后将福音分享给下属。而刘离,往往不是那个捧场最认真(至少在经理看来)的观众。
“这次播谁?”刘离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资深“马迷”同事。他对赛事本身兴趣寥寥,权当看个热闹凑个气氛,但四周大部分同事已然眼神发亮、呼吸加快,比刚才听到“翻倍涨薪”时还投入几分。经理那边更是已经端坐在屏幕前,架势拉满。
先不说同事们狂热的眼光,咱这位经理的风格向来如此——会议压缩到极限,绝不拖泥带水,三句两句讲清立马散会。刘离私下揣测,这雷霆效率,九成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赛事直播腾出宝贵时间。不过也好,总比漫长又空洞的会议强得多。
“看这气场,”同事喉结滚动,带着股朝圣般的兴奋,“肯定是那位了!‘天马二世’千名代表!经理单推的唯一真神!”
刘离点点头。被拉着看了这么多场,再迟钝也耳濡目染了。
屏幕中的身影,确实配得上这样的崇拜——千明代表(CB冠名),已然将皋月赏与日本德比两顶桂冠收入囊中的绝世强者。她的前方,仅余最后一道、也是最为神圣的一道壁垒:菊花赏。若能征服此役,她便将成为时隔十九年、踏足那“三冠赛马娘”之至高神域的天选之子。这是一条自她加冕第二冠后便已注定的、铺满荣光与荆棘的绝对之路。
“十九年的等待啊……能否在我们眼前重现传奇?”有人低声喟叹,话语中满是历史的重量与期盼。
“说白了就是强度党。”刘离心下暗忖,目光却也无法从那光芒万丈的身影上移开。
然而,通往神坛的道路从未平坦。日本德比之后,阴影悄然降临:训练中察觉的脚部不适,后经检查证实为蹄铁钉刺穿脚底带来的剧痛。整个夏天,她未曾出现在训练场上,只能在宿舍中静默疗愈。
“嘶……钉子穿脚……”刘离闻言不禁浑身一哆嗦,一股尖锐的幻痛仿佛沿着脊椎窜上,“噫,光是听着就感觉钻心地疼。”
祸不单行,伤病未愈,她又因一场雨后的任性奔跑染上风寒。接连的意外打得阵营措手不及,原定参加圣烈治纪念的计划被迫搁浅。最终,阵营做出了谨慎而决断的选择:转战关西,以京都新闻杯作为王者归来、重拾状态的复归之战!
就在这时,屏幕骤然全亮!
“京都新闻杯·实况中継”的字样灼灼生辉。
恰好,经理那低沉而饱含无限张力的嗓音,斩开了会议室内的寂静:
“来吧——”
所有窃窃私语、所有心猿意马,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掐灭。空气仿佛被抽成真空,每一道目光都被那方屏幕牢牢攫取。
“来吧…”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虔诚的祈祷,又像掷地有声的战前宣言,“让我们亲眼见证……我们的‘天马’,如何从深渊归来!”
会议室弥漫开一种近乎盲目的期待。
只有刘离,盯着屏幕上那道微微垂首的栗色身影,一个荒诞的念头如野草疯长:
这个千明代表,和上次录像中那个秘书处比,谁更强?
这场京都新闻杯,和那场贝尔蒙特锦标,孰轻孰重?
甚至……又冒出一个更疯狂的疑问
如果让钟明和她跑一场……会被甩开多少马身?
入闸前的准备时间总是漫长而沉闷。镜头依次扫过闸门,给予每位赛马娘特写。
马蹄铁踏过亮相圈细沙,发出细碎声响。
千明代表位于6号闸,正甩动着栗色马尾,耳尖迎着阳光透出琥珀色光泽。她漫不经心地蹬着草地,目光却如猎豹般锁死内侧闸箱——1号闸内,葛城王牌正低头调整蹄铁,额前白色星斑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观众席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千明!三冠的奇迹!”“葛城!扳回一城!”
解说声穿透喧嚣:“第一人气,第六闸,千明代表——已经斩前两冠的她,有望达成史上第四位三冠王!在她之前的四位两冠王,不是倒在菊花赏上,就是倒在菊花赏前,但自日本德比后休整数个月,状态成谜!这场比赛的胜负,可以说是直接体现了她将来菊花赏的状态!
“第一闸,第四人气,葛城王牌,期待这场比赛的发挥。”
“咔——!”闸门弹开!
葛城王牌如子弹般射向内道,瞬间抢占领头位置。千明代表却似被无形缰绳拖拽——一如既往地出迟,被迫卡进中团第五位。
“葛城王牌领跑!千明代表深陷马群包围圈!外侧马群形成移动屏障,封死了她的冲刺路线!”
进入一号弯道,葛城王牌以绝对节奏控制赛场,步频如同精密的机械:“分段时间:前1000米58.3秒!如此恐怖的节奏控制!”
千明代表试图从外道挤出缝隙,但盯防的马群如影随形贴紧内栏,彻底锁死她的横向移动空间。她的尾巴焦躁地拍打肋腹,呼吸节奏逐渐紊乱。
“天马引以为傲的末脚被封印了吗?千明代表仍然没有追上来!千明代表仍然在中团!千明代表危险了!”解说声陡然拔高 。
最终弯道入口!葛城王牌猛然蹬地加速,漆黑的身躯如火箭般撕裂气流:“最后冲刺!葛城王牌领放全场领先!葛城王牌完全领先!”
千明代表终于挣脱马群桎梏,但为时已晚——她的冲刺如同撞上透明墙壁,步幅虽大却缺乏爆发力,与葛城王牌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大!
“葛城王牌领先6个马身!千明代表在第四位置挣扎……等等!内侧杀出黑马!待兼福来反超千明代表抢进第三!”
电子计时器最终定格:2:11.6。
葛城王牌以6马身优势碾压冲线,看台沸腾的欢呼几乎掀翻京都赛马场穹顶。千明代表以第四名完赛,马尾低垂喘着粗气,蹄铁沾满被前马踏碎的草屑。
解说终声:“葛城王牌优胜!这才是真正的古马王者之姿!而千明代表……三冠王的传奇是否已然落幕?”
“第一人气千名代表,竟被一匹默默无名的二流马远远甩在了身后,在皋月和德比上都没有入着的她,如今却让千明代表遭受了莫大的耻辱。”
经理的指尖无意识地碾碎烟蒂,灰烬飘落在写满千明代表历年战绩的报表上。
“第四名……”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千明代表出道至今的最低顺位。甚至输给皋月赏、德比连入着圈都没进过的葛城王牌。”
宣传组同事突然冷笑一声:
“「天马二世」?媒体明天会把这个词嚼得粉碎!神话破灭的爆点流量可比造神更诱人——「三冠王惨遭二流马血洗」、「时代落幕的六个马身」……”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我们准备了半年的冠名周边企划,怕是现在全成了笑话。”
“菊花赏赛道长度3000米,末段坡度变化多达7处。而她在京都新闻杯2200米平地上状态就已下滑到这种程度如此……若强行出征菊花赏……”
屏幕里忽然传来粉丝的哭喊:
“CB先生!下次一定会赢的!”
紧接着是记者咆哮的逼问:
“阵营是否隐瞒了旧伤复发的风险?千明代表会退役吗!”
会议室瞬间堕入真空。
液晶屏上刺眼的“四着”字眼像烙铁烫在所有瞳孔里。早被经理攥紧指间的笔终于“咔”一声断裂,碎屑溅落在写满涨薪数字的文件上。
刘离早已神游天外。
从千明代表加速脱力的那一刻起,他的思绪就飘回了合租屋的电视屏幕——钟明上次放映的录像里,秘书处哪怕落败却依旧气势如虹的强者姿态。
“这种水平…真是差远了啊。”刘离无声嗤笑,“输的真难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选手…”
等意识回笼时,他已站在会议室门边。
屏幕上定格的巨大劣势像一记耳光——时隔多年的经典三冠,天马奇迹复活的荣光,碎得如此戏剧性,如此耻辱。
无人离座,无人出声。
空调嘶鸣声中,沉默凝成黑色的沥青,裹住每一张惨白的脸。这不是失望,是信仰崩塌后的失语。
两冠赛马娘冲击三冠的野心,撞碎在这震耳欲聋的寂静里。
直到刘离坐回工位,会议室里凝固的沉默仍如沥青般粘稠地蔓延。赛马娘溃败的阴影渗进每一寸空气,连平日最狂热的马迷同事也紧闭双唇,指尖机械地敲击键盘——仿佛比赛失败的冷雨,连平日里同事们对赛马娘的喜爱都彻底浇透了。
夕阳从百叶窗缝隙斜插而入,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囚笼。刘离关掉电脑,背包拉链的“刺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家里还有个吃闲饭的,等着我回去投喂呢。”他扯了扯嘴角。勾勒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前几天还有客户约了理疗,改天还得约时间…”
门口的经理打断了自己的幻想。
“新项目要紧,全员加班!”经理的身影拦在门口。灯光在他背后投下铁栅般的阴影。
刘离冷笑,正想开口拒绝,喉间的发音尚未成形,经理直接先发制人:“三倍加班费,现结。”
刘离心甘情愿回到工位,办公椅发出承重的呻吟。文件被翻开的脆响中,刘离瞥见邻座同事屏幕亮起——赫然是千明代表刚才比赛落败时抓拍撞线的剪影。绝望与亢奇异地交融:键盘敲击声越来越密,像败军重振士气的鼓点。
九点整,打卡机吞下加班凭证。刘离捏着信封里让人心安的厚度,胃袋却空荡得发疼。
霓虹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加班来得突然,不知道钟明饿死了没有。”
刘离推开房门,发现房间地面上散落着一堆用过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算式和数据。有不少已经被揉成一团。桌面上瘫着写满笔记的信纸和摊开的笔记本,各种颜色的书皮封面胡乱翻开露在外面,像煮露了馅儿的饺子皮。
“这写的啥呀,备考就算了,草稿纸还乱扔?”刘离一边嘀咕,一边跨过废纸堆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找到了钟明——整个人瘫成一堆,像是耗尽了所有能源,脸上挂着燃尽的表情。
刘离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察觉到光线变化,钟明像是尸僵般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要不是刘离学过中医,眼力非同寻常,还真看不出这细微的动作。
钟明嘴唇干裂,艰难地翕动着,像条缺水的鱼,齿缝间挤出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刘离…救我…”
“装什么装,”刘离随手把公文包放下,蹲在钟明面前,“我就加个班你还能饿死?”
“没死…也快了…”钟明气若游丝,“学习备考太投入…回过神来发现饿倒了…”
此乃夸张。刘离冷笑一声,把碍事的废纸堆踢开,径直向厨房走去,“待会儿吃完了自己收拾!”
“yes!sir!”钟明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声音中气十足,动作充满了力量感。他嘻嘻哈哈地,瞬间恢复了往日那副充满活力的状态。
“我就知道…”刘离把围裙系在腰间,心里充满不屑。他抄起菜刀,泄愤似的加了两分力气剁着菜板上的肉,好像那肉是从钟明身上剃下来的。“装的还挺像,要不是我知道他平时是个什么德性,还真被他骗过去了,连望诊都看不出破绽。”刘离熟练地颠着勺,动作干净利落。随着锅铲翻动,一阵诱人的香味飘了出来,连掌勺的刘离也被勾起了食欲,口中生津,想着要不要先盛一小碗尝尝。
“说起来,”刘离一边翻炒一边琢磨,“我中午也没好好吃,要不以后指派钟明帮我送便当?”对于指派这个吃闲饭的家伙干活,刘离心里没有丝毫客气的想法。
这时,钟明悄悄溜进了厨房。
“没好呢,外头等着去。”刘离没好气地说,手上切菜的动作依旧利落。
“俩菜啊,讲究。”钟明笑嘻嘻地掀开盖住第一道菜的保温罩,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热气的浓郁菜香。
“俩菜咋了?我不得吃啊?”刘离把手伸到一直开着的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捞起抹布抹净被水灌满的炒锅。“愣着干啥?端盘子去!”
他再次拧开灶台开关,炉火“呼”的一声点着。随着油和青菜“滋啦”一声倒入锅中,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鸣,第二道菜油汪汪、水灵灵地出锅了。
从厨房到饭桌这段短短的路程,钟明竟拿出了折返冲刺的架势,眨眼间跑了三四趟。饭菜出锅这点时间就把餐具摆布利索,碗碟筷子在桌上列阵般摆得整整齐齐。
刘离端菜上桌,一荤一素,俩菜没汤,来不及现闷就热了几份便利店买的微波米饭,在餐盒里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盘子还没放稳,钟明早已等不及率先一筷子叨了一大口。
“喂!急什么!”刘离无奈呵斥,“这一会都等不了?”但刘离知道钟明肯定是饿急眼了,瞥见他盯着热菜发直的眼神,到底没再阻拦,只把热好的米饭装进碗里压瓷实,递到他面前。
“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钟明腮帮子嚼个不停,油汁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嘴角同眼角同流,油水和口水并肩。“你知道吗…我感觉我就像是站了一辈子,就在刚才,一屁股坐下了…”
钟明含泪望天,刘离冷眼看他仰头作泫然泣状,突然蹦出一句:“Hello?(你好?英语)”
“なに?(啥?日语)”打断了沉浸在自己演出里的钟明,下意识应声道。
“这反应…也不是英国人啊…”刘离迎着钟明疑惑的视线,搁筷挑眉,用郑重的语气说出开玩笑的话。
“谁家英国人长我这样!”钟明气得拍筷,“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您这玩笑够冷的!”
“吃了我家这么多大米,怎么还一幅没吃过啥细糠的表情?”
“没事儿,纯粹是感慨一下生活美好,”钟明筷子一驻,忽然敛了嬉笑,指尖摩挲着碗沿,眼神露出几分郑重。
“我以前是运动员,营养搭配是关键。营养师盯得比裁判还紧,你见过我以前吃的是什么东西,那些你看都不看一眼的玩意儿,我吃了整整几年。”
刘离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将心比心,要是换成自己,照这么个吃法一日三餐都吃那种在他看来只能算“饲料”的东西,生活简直了无生趣。而钟明为了荣誉整整吃了几年,就凭这点刘离都觉得他那些冠军拿的一点儿不冤,那都是他应得的,甚至有些同情这个现在已经成为挚友的室友了。
“…辛苦了…”刘离夹了块肉放进钟明碗里,像是老父亲关心在外拼搏难得归家的好儿子。
“但现在…我已经退役了…一切都不一样了…”钟明嗓音陡然嘶哑低沉,山雨欲来风满楼。头颅低垂如谢幕的演员,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刘离后颈寒毛倒竖——这戏精又要作妖!
“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钟明突然滑跪在地,捧着饭碗如奉圣器,惊得刘离差点连盘子都扣了,“您简直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刘离!不——义父!公若不弃,明愿拜为义父!”
“搞什么啊!”刘离悲怆捂脸呐喊,“吃个饭哪来这么多戏!我好心给你弄饭吃,你竟想对我图谋不轨?别胡闹了!再闹以后没你饭吃了!”
“嘿嘿,遵命!”钟明笑嘻嘻从地上鲤鱼打挺,一屁股坐回餐桌旁。似乎是闹够了,开始想起来办正事了,钟明一键切换模式,瞬间开始风卷残云!
“喂!给我留点!”
刘离见状,也赶忙加入抢饭战局。
酒足饭饱后,刚才被钟明插科打诨打了个岔的思绪重新连接——刘离想起了加班时经理的通知。公司这周要组织去特雷森学院团建,名义上是新项目的甲方牵头,顺便交接工作。因为名额有富余,经理便说可以当作员工福利,让大家带上亲友凑数。
虽然刘离本人对此兴致缺缺,但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却因此热情高涨。他看了眼旁边正摸着肚皮心满意足的钟明,心想:上次他请我看了训练赛,这次就当回礼,顺便也能让他提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这么想着,刘离从包里拿出信封,从中抽出一张邀请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