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科那双明亮的眼睛几乎要在我身上钻出洞来,他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种计算般的精明,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从天而降的、价值连城却也可能烫手无比的古代遗物。
“一位龙希人阁下……活生生的……在我的办公室里……”他喃喃自语,搓着手,在原地小小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停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专业一些,尽管声音依旧带着激动的微颤,“抱歉,阁下,是我失态了。您……您和您的同伴们,请问有什么是我法尔科能为您效劳的?在鼹鼠站,乃至整个外环,没有我挖不出的消息,找不到的门路!”
领队上前一步,挡在了我身前半步,语气谨慎而直接:“我们需要进入新艾利都内环,需要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以及必要的身份证明。”
“进城?内环?”法尔科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越过领队,又瞟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当然,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确实有点小麻烦,尤其是最近风声挺紧。防卫军那帮家伙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在各个关卡查得特别严,像是在找什么不得了的人……”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我低垂的兜帽,“……或者,东西。”
他拖长了语调,显然意有所指,并等待着我们的反应,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我安静地站着,兜帽下的金色竖瞳平静地注视着法尔科。我能感觉到这个瘦小人类体内翻腾的激烈情绪——贪婪、好奇、紧张、还有一丝恐惧。这种情绪的混合体,比我之前遇到的纯粹恶意或敬畏都要复杂。我不明白“风声紧”具体指什么,但我能听懂这与“麻烦”和“军方”有关。
“我们有办法吗?”领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重复了核心问题。
“办法嘛,总是有的!”法尔科嘿嘿一笑,搓着手指,“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有价码,关键在于……付不付得起。”他不再兜圈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帮几位普通人悄悄进城,虽然不容易,但对我来说也不算太难。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但是,如果对象是一位不愿暴露身份的龙希人大人……那这价码,可就得另算了。风险完全不同,您说是不是?这意味着不仅要骗过海关的扫描器和守卫的眼睛,还得躲过可能存在的、更高层面的‘特别关注’。”他巧妙地用了“特别关注”这个词,暗示他猜到了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天然的沙哑,直接切入了核心。
法尔科被这直接的提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阁下,我对报酬的要求很简单:信息。”
他指了指自己堆满杂物的房间:“我卖的就是这个。而您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人的信息宝库。我不问您从哪来,也不问您为何要隐藏身份——除非您愿意告诉我,那价格可以再商量。”他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我只希望,在将来某个时候,如果我遇到了某些……嗯……‘超出常理’的难题,或者需要了解一些关于‘古老事物’的偏门知识时,能有机会向您请教一次。您只需要回答您认为可以回答的部分。这个‘未来的咨询机会’,就是我的价码。”他狡猾地没有限定具体范围,为自己将来可能的要求留下了巨大空间。
领队皱起了眉头,这个条件听起来空泛,但可能后患无穷。
我却思考着。信息换信息。交易。 我正在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对方想要我脑子里可能存在的、我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知识。
“可以。”我简单地回答。对我而言,知识如果不用来交换生存所需,便没有 immediate 价值。而且,我潜意识里并不认为对方真能问出什么我无法回答或不愿回答的问题。
法尔科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笑容,仿佛捡到了天大的便宜。“成交!太好了!和您合作真是愉快!”
他立刻变得干劲十足,飞快地在杂乱的桌子上翻找起来,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电子地图:“常规路线肯定不行了。我们需要走一条……嗯……‘灰色’路线。有一条旧的维护通道,连接着鼹鼠站下层和內环的一个废弃物资调度区,绕过主要海关检查站。不过那里年久失修,而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表情:“……可能有点‘小麻烦’,比如一些不愿离开的‘寄生者’或者能量不稳的区域。但对您来说,想必不是问题。”他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已然将我视作了解决问题的保障。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领队问。
“给我一点时间打点关键环节!”法尔科语速极快,“你们可以先在鼹鼠站里逛逛,补充点必需品。一小时后,还是在这里集合!记住,低调点!”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我们“请”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依稀还能听到他兴奋地自言自语和快速操作仪器的声音。
我们重新回到“生锈齿轮”酒馆的喧闹中。调查员们的脸色并不轻松,法尔科的条件像一把悬着的剑。
“我们真的能信任他吗?”年轻调查员低声问。
“我们别无选择。”领队叹了口气,“至少他目前看起来是唯一的路子。抓紧时间,分头去找些干净的饮水和能长期保存的食物。斯提克斯……”他看向我,“请你跟我们一起行动,不要单独……”
他的话还没说完,酒馆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咆哮和桌椅被撞翻的巨响!
“妈的!老子的钱袋!给老子站住!”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猛地站起来,怒吼着指向一个正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的瘦小身影。
那个瘦小身影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慌不择路地朝着我们这边的后门方向冲来!
人群惊呼着散开,堵住了他的去路。那小偷眼见无路可逃,情急之下,竟然猛地转向,朝着看起来最“薄弱”的环节——也就是我们这群刚出来、还搞不清状况的“生面孔”——直撞过来,似乎想从我们中间强行挤出一条路!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狗急跳墙的狠劲,脏兮兮的手甚至试图推开挡路的领队。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几乎是一种本能,甚至无需思考。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动得更快。在那小偷即将撞到领队的前一瞬,我的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半步,精准地卡在了他狂奔的腿前。
动作轻巧得近乎无意,就像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砰!
一声闷响。那瘦小的身影仿佛自己撞上了一根突然出现的铁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栽去。他怀里的钱袋脱手飞出,里面的硬币和零碎物件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
酒馆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个追赶的壮汉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小偷会以这种方式突然倒地。
我低头看着摔在地上呻吟的小偷,兜帽下的表情无人能见,只有一丝极淡的疑惑。我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撞向我的脚,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摔倒了。
领队和调查员们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我能感觉到他们骤然紧绷的情绪。
而站在不远处吧台后的酒保,那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投向我那只刚刚移动过的脚,然后又缓缓抬起,若有所思地看向我被兜帽遮盖的脸庞。
低调? 法尔科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我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和聚焦而来的目光,第一次对这个词的含义产生了具体的、略显复杂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