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落时,我们已离开尘肺镇,踏上了前往鼹鼠站的土路。粗布衣服摩擦着皮肤,与之前作战服的贴合感截然不同,却也奇妙地让我们更好地融入了这片单调的土黄色大地。老吉姆提供的食物和水虽然简陋,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我们的体力。
调查员们沉默地走着,脸上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目标明确的坚定。我的状态稍好了一些,胸口的熔炉不再隐隐作痛,而是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如同一个耐心燃烧的小火炉,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一切。我能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回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汹涌的模式,而是更像一条加深、拓宽的河流,流淌得更加平稳和……可控。
领队拿着老吉姆手绘的简陋地图,不时对照着远处风蚀岩的轮廓辨认方向。路途枯燥而漫长,只有风声和脚步声作伴。
“那个‘鼹鼠站’,”我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有些突兀,“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那里有很多……鼹鼠?”封装的知识告诉我那是一种会打洞的小型生物。
技术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解释道:“不,应该不是。外环的很多聚集点名字都挺形象的。我猜,可能是因为那里的人像鼹鼠一样,善于在地下活动,或者消息灵通,能挖到各种东西和信息吧。”
“信息……也可以被‘挖到’吗?”我继续问。知识告诉我信息是无形的。
“只是一种比喻,”领队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外环生存智慧的感慨,“意思是他们有自己的渠道,能知道很多明面上不流通的事情,也能弄到很多不好弄到的东西。在那里,信息和物资一样,都可以交易。”
交易。 我又记下了一个新的、复杂的词。
又走了许久,当天色开始偏西时,领队指着前方一片地势较低的区域:“应该就是那里了。”
那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车站”,而是一片巨大、混乱的洼地聚居区。它围绕着一个早已废弃的、半埋在地下的旧时代轨道交通枢纽站修建而成。锈蚀的金属棚屋、歪斜的木质结构、以及利用废旧车厢和集装箱改造的住所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巢穴。几条扭曲的小路如同血管般在其中穿梭,人流在其中蠕动,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以及机械的嘈杂声从下方隐隐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复杂的气味:浓重的机油味、劣质燃料的刺鼻味、烹饪食物的古怪香气、以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难以言喻的生活气息。
与我们一路走来的荒凉死寂相比,这里充满了某种粗野而顽强的活力。
我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坡道向下走,汇入了入口处的人流。入口处甚至没有像样的大门,只有几个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人懒散地靠着岩壁,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的目光在我们这群风尘仆仆的生面孔上多停留了几秒,最终落在我身上。即便穿着宽大破旧的粗布衣,低垂的兜帽遮住了大部分特征,但我挺直的脊背、沉稳如山岳般的站姿,以及无意间流露出的、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某种锐利气质,依然让我成为了视线中最显眼的那个。不过,鼹鼠站的守卫见多了怪人,他们只是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没有上前阻拦。
进入站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简陋电线,挂着摇摇欲坠的灯泡,提供着微弱而不稳定的照明。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出售的东西从扭曲的金属零件、看不出用途的旧时代碎片、到各种风干的古怪肉食、自制武器和劣质酒水,应有尽有。人们穿着五花八门、沾满油污的衣物,大声交谈,激烈 地讨价还价。
各种声音、气味、景象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我有些应接不暇。这与研究所的绝对秩序、前哨站的军事冰冷、甚至尘肺镇的绝望挣扎都完全不同。这里嘈杂、混乱,却充满了某种原始的生命力。
我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们身上,好奇的、评估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这些目光大多聚焦在我身上,试图穿透粗糙的布料,解读我这具身体里为何会散发出如此不协调的存在感。 我下意识地保持警惕,身体的感知扩散开去,捕捉着周围的能量流动和情绪波动——这是一种在虚弱期反而变得更加敏锐的直觉。
在一个卖旧零件的摊位前,我停下脚步。摊主是一个手臂改装了粗糙机械义肢的男人,他正在向一个顾客吹嘘一个锈迹斑斑的零件是什么“旧时代的能量核心”。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内部只有微乎其微的残余能量,几乎与废铁无异。
“假的。”我轻声对领队说。
领队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了然,低声回道:“这里很多东西都这样。眼睛要放亮。”
我们又走了一段,终于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用废旧金属板歪歪扭扭拼出的招牌——“生锈齿轮”。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红灯,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和更大的喧闹声。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酒精、烟草和汗味扑面而来。酒馆里挤满了人,形形色色的顾客——有满身油污的工匠、眼神凶狠的佣兵、穿着破旧长袍像是学者模样的人。我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注意,但很快又被各自的谈话淹没了。我们在吧台找了个空位坐下,酒保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擦拭着脏兮兮的杯子。
“要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们找法尔科。”领队直接说道,同时将一枚从尘肺镇带来的、品相稍好的旧时代小齿轮放在了吧台上。
酒保擦拭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扫了我们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走了那枚齿轮。“后面,第三个门。”他朝酒吧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们穿过喧闹的酒馆,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后面是一条昏暗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第三个门虚掩着。
领队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尖细、语速很快的声音:“进来进来!门没锁!别耽误时间!”
我们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堆满了各种杂物、数据板和叫不出名字的古怪仪器。一个身材瘦小、头发乱蓬蓬、眼睛却异常明亮的年轻男人正埋头在一个拆开的数据终端前,手指飞快地操作着。
他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地说:“不管你们是丢了货还是被坑了,找我法尔科算找对人了!信息、渠道、门路,新艾利都内外环,没有我挖不到的!当然,价钱嘛……嗯?”
他说到一半,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他脸上的职业性热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讶和……某种看到稀有宝藏般的狂热兴趣。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从兜帽阴影中露出的下颌线条和几缕白发,然后迅速扫过我全身。他看的不是身高,而是我的整体轮廓、站姿,以及那种即便在疲惫和伪装下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静止张力。 他的鼻子甚至还抽动了两下,仿佛在嗅闻什么非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但与其他人的敬畏不同,他的震惊里掺杂了更多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感。
“我的天……一位龙希人大人……居然会出现在我的破办公室里?!”他猛地站起来,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但又强行压下激动,试图表现得专业一些,“呃……抱歉,失礼了!请问……有什么是我法尔科能为您效劳的?”
他的反应比尘肺镇的人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他显然知道龙希人的意义,并且立刻意识到我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一桩不同寻常的、可能价值连城的“大生意”或者“大麻烦”。
而我们,正是为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