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名土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地平线的热浪中后,尘肺镇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压抑的啜泣、如释重负的喘息、以及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开始取代喊杀与金属的交鸣。劫后余生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硝烟和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镇民们开始互相搀扶,救助伤员。他们看向我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那份感激在转向我时,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切的敬畏所覆盖。
在这片外环废土,人们或许见过其他谱系的希人——那些拥有狼的耳朵或鹰的锐目的战士或工匠,他们强大,但仍属于可以理解的范畴。
但龙希人不同。
那是只流传在传闻里的存在。人们模糊地知道新艾利都的高层、防卫军的顶尖战力中有他们的身影,知道他们拥有非人的力量和古老的血统,是天生位于众生之上的存在。对于尘肺镇的居民来说,那更像是故事里的人物,而非能亲眼所见的存在。而此刻,一个活生生的龙希人,带着她那显眼的苍白色长发、漆黑蜿蜒的龙角,以及刚刚展现出的、如同神话般的力量,就站在他们面前。
那位自称是镇长的老人——老吉姆——努力维持着镇定,指挥手下捆好匪首,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每次扫过我时都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恭敬。他妥善处理好紧急事务,才深吸一口气,转向我们,语气比之前更加慎重,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
“尊……尊贵的阁下,还有各位朋友们,”他措辞谨慎,目光主要低垂着,避免长时间直视我,“请原谅我们的失礼。万分感谢你们伸出援手,救了尘肺镇。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他显然将我看作了主导者。这种态度让我感到些许困惑,我只是做了需要做的事。
“我们遇到了麻烦,需要去新艾利都。”调查员领队适时开口,接过了话头,避免了需要我回应的尴尬。
老吉姆立刻点头,态度愈发恭敬:“是,是。进城的路现在查得很严,尤其是……尤其是对您这样显眼的大人。”他意指我的特征,“您需要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我们镇子虽小,但还能提供一些微薄的帮助。”
他吩咐下去。很快,莉莎和几个人送来了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裤、风干肉条、粗粮、净水和药品。
“请收下这些,虽然简陋,但希望能帮上一点忙。换上这些衣服,至少能避开最直接的注意。”老吉姆诚恳地说。
我们接受了这些实用的馈赠。粗糙的布料取代了残破的军服,带来一种陌生的包裹感。
最后,老吉姆郑重地递过那枚野猪头徽记。“这是‘卡吕冬的之子’的信物。他们是这片外环的庇护者,是一群值得尊敬的好汉。他们的首领对我们很和善,我们都喜欢称他为“大老爹”。我们的镇子也一直受他们的关照。请您收下这个,阁下。在任何认这个标志的地方出示它,‘卡吕冬’的人会尽力为您提供一次帮助。这是我们和他们所能拿出的、最郑重的谢意。”
他称我为“阁下”,并将这份人情直接系于我身。人情、恩情、承诺、信物。 这些词语再次浮现。这是一种我尚未完全理解,但却能感受到其重量的外环法则。
领队代替我接过了徽记。老吉姆又详细告知了前往“鼹鼠站”的路径,那是附近最大的聚集点,或许能找到办法解决进城的问题。
傍晚,我们在镇外废弃的棚屋落脚,不打扰镇民,也避免更多的注视。
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我嚼着肉干,看着那枚獠牙徽记。
我所熟悉的,是培养舱的冰冷,是戟杖的共鸣,是火焰的灼热。
而现在,我握着的是粗糙的粮食,穿着的是带着尘土阳光气息的粗布衣,拥有了一份由“感激”和“敬畏”共同熔铸的承诺。
镇民们那震惊而敬畏的眼神,老吉姆那谦卑的称呼,都清晰地告诉我一件事:我和拜伦一样,属于那个被称为“龙希人”的、似乎高高在上的群体。
但我究竟是谁?为何我会在那里沉睡?我和他们,真的完全一样吗?
体内的能量缓慢流淌,修复着创伤。而更多的疑问,也随着这份修复,一同悄然滋生。
远方,新艾利都的轮廓隐匿在夜色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通往它的道路,注定布满更多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