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着这条巨大的废弃管道。只有我们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因移动而蹭落的尘土声,在这片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缓缓坐了下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抗议,熔炉的嗡鸣也变成了低沉的、疲惫的哀叹。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戟杖,确认它没有在最后的能量爆发中受损。
对面,那五名调查员也互相搀扶着,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他们挤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我,里面混杂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化开:劫后余生的茫然、对未知环境的深切忧虑、以及……一种不知该如何与我这个存在相处的、纯粹的不知所措。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最终,那位看起来年纪最长、气质更沉稳的男性调查员——他的防护服上有“领队”的标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示意同伴们待在原地,自己则缓缓站起身,向我走了两步,然后停在一个他认为安全且表示尊重的距离上。
“感谢你,”他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但用词谨慎,“谢谢你救了我们。在那样的局面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我显眼的龙角和尾巴,那眼神里更多的是评估和好奇,而非歧视或恐惧。在新艾利都,希人并非异类,但像我这样的……显然也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见闻。
我抬起头,琥珀金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反光,看着他,简单回应道:“他们也要清除我。”
领队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也部分解释了我的行为。他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防卫军……他们为什么要在那里执行那种规模的行动?又为什么要……”他没能说完“灭口”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从腰间取下那块在路上捡到的、印有新艾利都徽记的崭新肩甲碎片,轻轻扔到他面前的空地上。
金属碎片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领队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蹲下身,捡起那块碎片,手指摩挲着上面清晰的徽记和崭新的断口,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制式装备!而且是近期的型号!”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困惑,“那里怎么会有这个?!那种地方!”
“不止这个。”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虽然那里现在只有冰冷的管壁,“还有弹壳。新的。还有……穿着同样新装备的尸体。”
调查员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员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难道……之前监测到的那片区域异常的能量波动和短暂的信号中断……不是意外?是军方在那里进行了我们不知道的军事行动?!”
领队的手微微握紧了碎片,他猛地看向我,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个……那个庞大的存在……它到底是什么?军方行动的目标就是它吗?”
“它身上,”我平静地陈述了我观察到的事实,“嵌着和这块碎片一样材质的装甲板。还有……和你们使用的能量核心很像的导管接口。”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所有调查员脑中炸开!
那个恐怖的存在……并非纯粹的旧时代遗骸?它身上融合了……现代军方的科技产品?!
领队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摔倒,被同伴扶住。他的脸上血色尽褪,震惊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逐渐取代了先前的困惑:“他们……他们怎么能……难道‘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传闻是真的……”
“普罗米修斯计划?”我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领队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但事已至此,他看了看手中的碎片,又看了看我,最终苦涩地说道:“一个……一个流传在很小圈子里的谣言。说军方几年前秘密重启了一项旧时代的禁忌生物构造体研究,代号……‘普罗米修斯’,据说与创造终极生物兵器有关。但一直没有任何证据,我们都以为是无聊的臆想或者夸大的传说……”
这时,那个技术员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我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破损数据板:“那个!你找到的那个数据板!也许里面有记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递了过去。技术员如获至宝,立刻从自己的随身工具包里拿出简易的接口和一块备用能源,开始尝试读取。
屏幕艰难地亮起,大部分区域都是乱码和错误提示。技术员的手指飞快地操作着,额头渗出汗水。
“有了!有一条残留的日志……音频损坏严重……但文字记录还能提取一部分……”他紧张地念着屏幕上断断续续的文字:
【…警报!拘束力场过载!塔洛斯活性急剧升高!无法控制!无法控制!】 【…请求立即终止实验!重复,立即终止!雷斯博士他…(刺耳的噪音)…疯了!】 【…撤离通道被堵死了!为了艾利都!……(记录终止)】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
所有的碎片——崭新的装备、那存在身上的军方科技、这条绝望的日志——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军方并非在清理古老的威胁。
他们是在掩盖一场由他们自己亲手引发的、近期发生的、灾难性的实验事故!我们所有人,都差点成为他们灭口行动下的牺牲品!
一股冰冷的、比管道墙壁更甚的寒意,从我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我不是武器。我是一件用来掩盖错误的工具。用完了,就可以和错误一起被清除。
领队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的震惊最终被一种巨大的愤怒和后怕所取代:“他们……他们竟然为了掩盖这种事故,就要把我们……”他说不下去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我们之间那无形的、源于陌生和力量差距的隔阂,暂时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所取代:我们都是被同一股势力背叛、迫害并险些灭口的受害者。
一种脆弱却真实的同盟,在这冰冷的真相面前,于绝望的深渊之畔,得以建立。
而我心中最后一丝对军方的、基于拜伦个人而产生的微弱犹豫,也随着这个真相的浮现,而彻底烟消云散。
离开。必须离开他们。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