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未持续太久。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零号深处的、带着荒芜气息的风声,以及空气中那浓重的尘土和铁锈味,让我首先意识到——这里的环境截然不同。
我站起身,对那几名调查员做了个“保持警戒”的手势,然后小心地向着管道一端那透来微弱光线的出口走去。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紧张地跟在我身后。
走出管道口,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视野所及,是广阔而单调的土黄色调,龟裂的大地延伸至远方,零星点缀着枯死的、形态扭曲的灌木。远处,是一些低矮的、风蚀严重的丘陵。更远处,似乎有一个小镇的轮廓,但大多建筑都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许多房屋是简陋的木质结构,带着一种粗犷而被时光摧毁的痕迹。巨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架(可能是旧的信号塔或井架)歪斜地立着,仿佛随时会倒塌。
当然,空洞的侵蚀痕迹依然存在——一些大小不一的暗紫色晶簇如同大地的疮疤般刺出地面,空气中飘荡着稀薄的、带有微弱侵蚀性的能量尘埃,远处偶尔传来以骸那特有的、令人不安的低吼。
但相比零号深处那纯粹的疯狂与扭曲,这里更像是一片死去的土地,灾难仿佛是很久以前发生,而后一切都被风沙和时间缓慢磨蚀。
“这景象……”年长的调查员领队眯起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粗劣的木结构、风蚀的岩石、废弃的简易工棚……还有这种荒凉感。不像卡夫卡工业区那种现代废墟,倒像是更早年代的、靠近真正荒野的外围定居点被吞没后形成的。”
“看那边!”技术员指着远处一些锈得只剩骨架的车辆残骸,它们的款式明显很老旧,“还有那种晶簇的密度和活性……比零号空洞低太多了。这里应该是一个形成已久、但威胁度较低的稳定伴生空洞。”
另一个年轻调查员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流走:“而且……好荒凉。除了沙子、石头和枯草,好像什么都没了。”
他们的话语拼凑出了一个结论:我们身处一个位于文明边缘的、已被遗忘许久的低危空洞区域。这里不像能提供多少现代物资,但相对的,威胁也小得多。
领队的目光转向我,担忧变得具体:“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更容易找到边界离开。但出去之后呢?外面很可能就是环境恶劣、秩序混乱的外环甚至更糟的无人区。军方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角尾上,“……尤其是你,你的特征太独特了。”
我们必须伪装。
“我们需要看起来……像能在这里活下去的样子。”我开口说道,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融入这片“废土”,而不是试图伪装成内环光鲜的居民。
调查员们明白了我的意思。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疲惫,我们开始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中搜寻。目标不再是寻找完好的工业品,而是最不起眼的、被风沙磨蚀过的破布、麻袋、尘土和废弃物。
我们从一辆彻底锈毁的老旧皮卡座椅上,撕下了几块早已褪色、布满破洞的帆布罩。从一个半塌的木棚角落,翻出了几件被遗弃的、沾满硬结泥土的宽大粗麻布衣和破毯子。我们还收集了大量的干燥沙土。
过程需要时刻警惕可能游荡的以骸,动作必须迅速而安静。
很快,我们搜集到了一些“物资”。我穿上了一件散发着霉味、极其宽大的粗麻布外套,将兜帽拉得很低,阴影掩盖了我的上半张脸和龙角。我们所有人都用找到的破布条缠住口鼻,抵御风沙的同时也遮掩面容。然后,我们互相将收集来的干燥沙土和灰尘用力拍打、揉搓在衣服和所有暴露的皮肤上,让我们的肤色和衣着迅速变得与这片土地浑然一体。
我们互相检查着对方的装扮。我们看起来狼狈不堪,浑身尘土,像是刚从沙暴里滚出来,与这片废土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只能这样了,”领队压低声音,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我们得尽快找到空洞的边界。这种稳定空洞的边界通常能量梯度变化明显,留心感知就能找到。”
我点了点头。我的感知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方向上那令人不适的“空洞感”正在逐渐减弱。
“这边。”我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曾是一条被沙尘半掩的、通往远方的小路。
我们一行人,伪装成一支沉默而狼狈的废土流浪者小队,踩着松软的沙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空洞的边缘,也向着那片传说中混乱而自由的外环世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