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了一些日子。我学会了更多词汇,能更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甚至开始习惯作战服的束缚感和军靴踏在地板上的沉重声响。艾莉医护兵偶尔会给我带来一些被称为“零食”的小东西,味道比营养膏好得多。拜伦小队的士兵见到我时,点头致意的人变多了。
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几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一天他们也许会觉得我没有威胁而放我离开。
但拜伦再次出现时,他脸上的表情打破了我的幻想。那是一种比以往更加凝重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忍?他身后跟着哈蒙德少校,后者依旧是那副冰冷的审视模样,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斯提克斯,”拜伦的声音低沉,没有了往日上课时的平稳,“有一个任务需要你执行。”
来了。我知道这一刻总会来。他们教导我,给我相对的自由,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我放下手中正在浏览城市地图的屏幕,站起身,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哈蒙德少校上前一步,直接将数据板上的影像投射到空中。那是一片扭曲诡异的区域,暗紫色的晶簇如同恶性肿瘤般疯狂增生,能量流混乱不堪,甚至能看到一些形态极其怪诞、从未见过的以骸在其中游荡。
“这里是‘腐烂之巢’,”哈蒙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零号空洞深处的一个高危区域,能量污染等级极高,常规部队进入的伤亡率无法接受。根据我们的监测,里面的生物活性正在异常攀升,必须在其造成更大威胁前予以彻底清除。”
他放大影像,重点标出了几个剧烈能量波动的核心点。
“你的任务很简单:进入该区域,清除掉里面所有的生物信号。任何移动的东西,格杀勿论。”他强调了“所有”和“格杀勿论”,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像是在测试我的反应。
清除所有生物信号。 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压下了我心中刚刚积累起的一点温热。
拜伦接口道,语气试图缓和一些,但依然无法掩饰命令的残酷:“我们会有一支精锐小队在外围策应并提供火力支援,但他们不会深入核心区。那里的环境……只有你能长时间存活。你需要利用你的能力,净化那片区域。”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更像是对我说的:“任务区域是军事禁地,理论上不会有任何友方单位。执行命令时,不必有任何疑虑。”
不必有疑虑。意思是,杀死里面的一切。
我沉默着。封装的知识告诉我什么是“命令”,什么是“军事行动”。但我最近学到的“谢谢”和“对不起”也在脑海里盘旋。这两种东西格格不入。
“为什么?”我问道,不是质疑命令,而是真的困惑,“那里……有什么?”
哈蒙德冷哼一声:“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你只需要执行。”
拜伦看了哈蒙德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对我说:“那里藏着一些军方过去的失误,一些……最好被彻底埋葬的东西。现在它正在失控,变成更大的威胁。你的任务就是阻止它。”
过去的失误?埋葬?我似乎触碰到了这个钢铁堡垒之下隐藏的黑暗的一角。
“我明白了。”我最终说道。我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很好。”哈蒙德似乎满意了我的服从,“一小时后出发。拜伦指挥官会向你简报详细路线和战术细节。记住,斯提克斯个体,这是证明你价值和忠诚的关键一步。成功与否,将直接决定你未来的待遇。”
他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我和拜伦在房间里。
拜伦没有立刻说话,他操作数据板,调出详细的区域地图和行动方案。
“斯提克斯,”他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里的环境非常恶劣,以骸的形态和力量也可能超出我们之前的认知。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优先。如果事不可为……优先撤退,明白吗?”
他的叮嘱和哈蒙德的命令有些微妙的差别。他在担心我的安全,而不仅仅是任务的成功。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里面……真的没有任何‘无辜’的东西吗?”我看着他,琥珀金的竖瞳试图捕捉他每一丝情绪变化。
拜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根据所有监测数据……没有。”他的回答听起来像是背诵标准答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记住命令,清除所有生物信号。这是为了更大的安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个略显生硬却试图表达安抚的动作。“去准备吧。一小时后,格纳库见。”
他转身离开,房间门再次关上。
我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空中那片被称为“腐烂之巢”的死亡区域的影像。
清除所有生物信号。
命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上,也压在我的心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可以释放焚毁一切的火焰,也可以……拯救。
我预感到,这次任务,绝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