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那位名叫拜伦的龙希人指挥官身后,行走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废墟中。他的小队成员分散在四周,保持着警戒队形,那些被称为“机甲”的巨大造物迈着沉重的步伐,轰鸣声在扭曲的岩壁间回荡。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空洞特有的那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能量气息,但奇怪的是,我胸口的熔炉似乎比在研究所里时更活跃一些,仿佛在呼应着这片广阔而混乱的空间。
周围的士兵们不再像最初那样用枪口死死指着我,但警惕的目光依然不时落在我身上,尤其是我的角和尾巴。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尽量不去看那些容易让人紧张的地方,而是观察他们的装备,他们彼此间用手势进行的无声交流,以及他们如何避开地面上那些不稳定的能量裂隙。
一个士兵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金属板,发出哐当一声响。几乎瞬间,所有枪口都指向了声源,包括我的戟杖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几分。那个士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他人则松了口气,低声笑骂了几句。
我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但那种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
“保持专注。”拜伦头也没回,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队伍立刻恢复了肃静。
我快走几步,尽量与他并行。“他们……在笑什么?”我小声问,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关于“情感”的问题。
拜伦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紧张下的自然反应。一点小失误,没造成后果,所以可以笑。”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能缓解压力。”
“压力……”我重复着这个词。我知道它的定义,但此刻似乎更能体会它的含义。就像我被那些武器指着时的感觉,就像我面对那只巨蝎以骸时的感觉。“我不喜欢压力。”
拜伦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某种无奈的认可。“没人喜欢。”
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我试着学习他们规避危险的方式,效果似乎还不错。
“为什么你们的……角,”我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和我的,不太一样?”这是我观察许久后的疑问。拜伦的角更粗壮,像盘踞的猛兽之角,而我的两对黑角则更显纤细、锐利,如同某种古老的冠冕。
拜伦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他也未知的领域。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目光直视前方,“在我所知的一切里,龙希人就是我们这个样子。你……是第一个例外。” 他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困惑。这种困惑我也拥有,这让我莫名觉得我们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似乎加强了一点。
突然,走在最前方侦察的士兵举起了拳头,做出了一个手势。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武器进入待命状态。
“指挥官,三点钟方向,能量读数异常聚集。不像自然形成的。”侦察兵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压得很低。
拜伦眉头紧锁,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是以骸,但它们的行动模式……很奇怪。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话音刚落,那片扭曲的晶簇后方猛地窜出七八只变异以骸,它们的速度极快,而且并非无脑冲撞,而是分成两组,试图包抄小队的两翼!
“自由开火!阻止它们合围!”拜伦立刻下令。
枪声和机甲炮火的轰鸣再次响起。我握紧戟杖,准备迎击扑向我这一侧的以骸。
然而,这些以骸的攻击异常刁钻,它们并不硬冲,而是利用废墟作为掩体,不断进行短促突击后又迅速后退,像是在……拖延时间?
“不对劲!”拜伦一边点射,一边怒吼,“它们什么时候学会战术配合了?!”
战斗很快结束,这几只以骸并未造成实质伤害,但它们确实让小队停滞了将近十分钟,并且消耗了不少弹药。
“清理战场,快速前进!”拜伦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走到一具正在消散的以骸残骸旁,蹲下身仔细观察。我看到他用匕首挑开一些晶体,似乎在寻找什么。
“发现什么了,长官?”一个士兵问。
拜伦站起身,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但眼神里的凝重又加深了几分。“没什么。加快速度。”
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完全不同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小队,比之前面对单纯危险时更加令人窒息。士兵们不再有丝毫放松,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接下来的路程中,我们又遭遇了两次类似的、小规模却极具骚扰性的袭击。一次是几只会自爆的小型以骸从刁钻的角度滚出来,另一次甚至是一发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针对机甲能源核心的电磁脉冲炸弹,虽然被机甲自身的屏障挡住,但足以让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
“是叛军那帮杂碎的伎俩!”一个士兵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拜伦没有反驳,只是命令道:“闭嘴,保持警戒!”
叛军?又一个新词。听起来像是和拜伦他们敌对的人类。
斯提克斯终于忍不住,在一次短暂的停歇时问拜伦:“那些东西……它们为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还有……叛军是什么?他们为什么攻击我们?”
拜伦看着我一无所知的金色竖瞳,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简单地说道:“有些‘人’不喜欢现在的秩序,想用暴力推翻它。而另一些‘人’……可能把你视为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神迹或工具。我们现在很抢手,斯提克斯。这不是好事。”
他的解释很粗略,但我听懂了一部分:有坏“人”想得到我,或者毁掉我。而原因,似乎都与我本身有关。
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成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争夺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戟杖,尾巴不安地轻轻甩动。
拜伦注意到了我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别担心。在我的小队解散或接到新命令之前,我的承诺依然有效。”他的语气依旧沉稳,带着一种军人的坚定。
终于,在经历了数次有惊无险的骚扰后,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建立在巨大岩层之上、被厚重金属护墙和能量屏障保护着的军事前哨站出现在我们眼前。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荒芜的地表,炮台森然林立。
“到家了。”拜伦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他按动通讯器:“这里是斯特拉格小队,任务代码‘归巢’,请求开启闸门。我们……带了一位‘客人’回来。”
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露出内部灯火通明的通道。门后的世界对我而言,是又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牢笼还是庇护所?我不知道。
我只是跟着拜伦,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刺眼的人造光芒之中,身后,是零号空洞那片无尽诡谲的黑暗,以及无数道隐藏在黑暗中、意味不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