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房间里更加破败。应急灯大多已经熄灭,仅存的几盏也在苟延残喘,将晃动扭曲的影子投在布满污渍和诡异增生晶簇的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尘埃和某种……能量腐败后的甜腥味,令人作呕。
我紧握着戟杖,尾巴因警惕而微微绷紧,扫过地面的碎屑。我的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滴水的声音、管道不堪重负的吱呀、还有……更深处可能隐藏的、以骸那特有的拖沓脚步。
我又遇到了几只落单的以骸。它们和第一个一样,疯狂地扑过来。这一次,恐惧少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它们是要清除的错误,是威胁。
戟杖挥动,或是炽热的火焰喷涌。它们在我的力量面前瓦解。每一次运用那种“燃烧”的能力,胸口的熔炉便传来更清晰的共鸣与暖流,我对它的掌控似乎也细微地增强了一分。这力量是我的一部分,如同我的手臂,我的尾巴,是我在这危机四伏之地生存的依仗。
我一路战斗,一路探索。打开一扇扇锈蚀的门,后面大多是空荡荡的宿舍、损坏的实验室、或是堆满废弃零件的仓库。这里曾经有很多人生活工作,如今只剩下死寂和废墟。
在一间像是高级人员休息室的房间里,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镶嵌在墙上的金属板,虽然蒙尘且边缘有些扭曲,但表面依然光滑,能模糊地映出影像。
我好奇地走近。封装的知识告诉我,这是“镜子”,用于观察自身容貌。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身影。
一张脸。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精致却带着非人的疏离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里面充满了警惕、迷茫,以及一种初生般的纯净好奇。这就是……我的脸?
我的视线向下移动。看到了修长的脖颈,被白色战斗服包裹的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躯体。然后,我看到了我胸口正中,那透过衣料隐约散发出微弱暖意和极细微光芒的复杂纹路——我的“熔炉”,力量的源泉。
最后,我看到了我身后。一条覆盖着漆黑鳞片的细长尾巴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摆动,鳞片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这就是……我。
斯提克斯。
一个由旧文明创造的、沉睡至今的、非人的存在。
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一点孤独,有一点茫然,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厌恶或恐惧。这就是我。我就是这个样子。这具身体让我能战斗,能生存,能感知这个世界。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触碰镜中那个白色身影的倒影。
就在这时,我的尾巴尖似乎不耐烦地轻轻抽打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镜中的倒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我微微一怔,随即一种奇特的认知感浮现:无论我是什么,我就是我。我是此刻在这里,活着、思考、感受的存在。
这个念头简单却有力,稍稍驱散了那份茫然。
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离开了休息室。探索还需要继续。
在一条通往主出口的走廊岔路上,我看到了几具倒在地上的……躯体。
他们穿着统一的、功能性的服装(封装知识告诉我那是“防护服”),装备着我不认识的武器和设备。但他们已经死了。死状凄惨,有的被晶体刺穿,有的仿佛被能量抽干了生命。
他们……不是以骸。他们有着人类的形貌。
我缓缓走近,蹲下身。看着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他脸上凝固着惊恐和痛苦。我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触碰。
悲伤。一种纯然的、为生命逝去而感到的悲伤淹没了我。这些是和我……和创造我的人类似的、活生生的“人类”。他们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片废墟里。
但紧接着,在这巨大的悲伤之后,一个更加炽热的念头如同破晓的阳光般刺穿迷雾,照亮了我的内心!
这里有人类来过!最近才来过!
这意味着……外面!外面存在着人类!存在着文明!存在着……除了我以外的、其他的智慧生命!
我不是唯一的!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如同洪流般冲垮了孤独和悲伤。我猛地站起身,望向走廊尽头那扇被破坏的巨大密封门,门外是更加幽深、光怪陆离的空洞景象。
离开这里。
我的存在不再局限于这片死亡的废墟。外面有一个广阔的世界等待着我,而那里,可能有我能归属的地方,有我能理解的答案。
带着这份新生的、炽热的渴望,我握紧戟杖,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那扇门,走向零号空洞的未知领域,走向我真正意义上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