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科学院,虽然名字里带有科学二字,但在将尖端理论转为实用技术方面,它建树不多。毕竟,现在的人类,也没有物质条件来验证旧时的尖端物理学猜想。
实际上,在这个机构里,最前沿的工作是复现旧时代遗物,最复杂的活是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解决当下的技术难题,更多是在玩各种土方法的组合搭配。
对工厂的人来说,这帮家伙讨人嫌,时不时会下发一些复杂又棘手的任务,做完没奖励,做不完有惩罚。皇帝很看重他们。
对军队的人来说,科学院的这些先生就很讨喜,经常会发来一些新东西。这些东西,有些好用,有些就是玩具,总之学起来都很复杂,效果有好有坏,但常常没了下文。
人们猜测,可能是科学院里面有什么不同意见,也可能生产上有什么困难……
总之,伊芙妮的话,在军官们那看来,虽然奇怪,但总体还是说得过去的。帝国科学院里有公社的人,科学院内部派系总有点矛盾,这都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奥布莱恩盯着艾斯勒上校,等着对方说出下文。他身后的一个军官擦着汗,另一个倒很显得不耐烦,不时发出啧声。
也是。奥布莱恩原先向他们商量的,是一个看上去没什么风险的事情。一起潜进仓库里,抓一点把柄,好让这帮来自公社的人别总是那么得寸进尺,给日后的冲突留点余地……这的确让这些感觉风向愈发不对的军官动了心,他们因此参与其中。
可像现在给人逮了个现行,像罪犯那样堵起来审讯,那又是另一回事。
艾斯勒上校声音严厉:“你们几位,在这时候钻进仓库里,多半不是为了给前线讨个公道。相反,只是想找到一个把柄,稳住你们自己的位置。毕竟,你们对军纪混乱的情况心知肚明,很快就要为此负责。”
“得了吧,你这小姑娘,别他妈讲风凉话了。你有资源、有人手,手下各个有绝活。我们有什么?什么也没有!”那个不耐烦的军官啐了一口,“净讲些没用的。把你放到这种境地,你也没法做得更好!”
“让几个人倒霉,好过让所有人倒霉!别忘了,几个月以前,约翰逊好歹还能叫动奥布莱恩,奥布莱恩好歹还能使得动人,这才把你们那小地方救下来。换作你们那套,我们这地方早就打内战了。别对你的恩人们叫唤,小丫头。”
唾沫星子打到了上校的袖口上,上校阴沉着脸,盯紧这几位军官。
带头的都没说话,这家伙倒是先恼羞成怒,看来是说中了。她想。
可这也不是因为艾斯勒上校有什么读心的本领,只是,她早已读过许多与之有关的例子。
一些卸任的前开拓队指挥官,专门在聚居地社会学课上花了大篇幅讲了这种状况:生存受到威胁,资源勉勉强强,再加上严密的等级区分,大多数聚居地的氛围会因此进入类似于“猎巫”的状态,寻找边缘的、弱势的角色角色用作欺凌、公开惩罚和羞辱的对象,以此缓和矛盾。
——如果没有这种角色,那就制造一些出来。就像那些变成后勤劳工的士兵。尽管现在的情况还不是特别严重,和她看过的最悲惨的案例仍有距离,但问题依旧不可忽视。
当地的长官或者领袖,有时会推波助澜,利用这种状态排除刺头,来维持其统治,或者至少是隐身幕后,放任不管……就像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很少有人选择主动外出解决威胁——风险太大。而重组聚居地的结构,缓和结构性的矛盾……那又会冲击原有的等级制度,原先的领袖可能失去权力,聚居地也可能短暂陷入瘫痪,感染者在这时就可能趁虚而入。
因此,在学院里,她觉得这一些做法虽然残忍,但总归是理性的、是能理解的。
然而,身临其境又是另一回事。
简而言之,她接受不了。
站台上发生的冲突,已经让她很不适,上尉营长的玩世不恭更是令人恼怒。现在,这些军官又当着她的面把这个结构的惯性演示了一遍……
哪怕现在能用胜利暂时压下去,开拓队调走之后又该怎么办?
伊芙妮·艾斯勒,想要改变这一切。她知道有另一套办法,另一套不用玩这个“猎巫”把戏,也能维持聚居地在高压环境下运作的做法……
她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亲自去到前线参与阵地的建设工作,去伐木场那边视察,以及,在闲暇时与劳工和士兵们谈心……她做了很多准备。
现在,该把这些准备工作变现了。
为了实现这个做法,她暂且还需要这帮家伙配合。
如果他们不答应,那就只能用先前的事件为把柄,把这些人检举了送回城里,换另一些人来。
于是,她先对那沉默着的炮兵中尉敬了一礼:“奥布莱恩中尉对羊肠峡谷的贡献,我们一直铭记在心,只是先前为工作忙碌不停,一直没有机会亲自表达谢意。”
“感谢你们的援手。”
奥布莱恩皱着眉,沉默不语。
然后,她看向先前发难的那个军官。那好像是A连的连长吧?迪亚哥·桑切斯……是桑切斯,还是桑迪斯、桑德斯?算了,不重要。
“然而,各位先生,我也想问一问,亲自带队巡逻,挖掘壕沟,维护墙外的工事,在墙上站岗放哨,去参与伐木劳动……这些工作,你们已经多少没做了?”
那个不耐烦的军官嘲弄道:“天真,这些是表演,能有什么用!这里是战场,你去一线遇上什么事,死了,名声赚着了,可那之后谁来指挥,谁来组织?接下来的坏事全都由整个聚居地承担。”
听到这话,艾斯勒上校同样回以嘲笑。
“不错的理由,可指挥链呢?你的副官,你下级的其他军官,难道他们就不能发挥作用了吗?这里的人说,在我到来以前,几乎没见到军官外出。在训练时间之外,你们至多只是在墙上偶尔巡逻一圈,然后就缩回了军官宿舍里边,哪怕少尉们也是如此。”
“呵,你们这些偷懒的家伙,可真是会找风险呀。”
那个不耐烦的军官气坏了,反而笑了起来。一个小姑娘在嘲笑他们!哪怕这个小姑娘的确刚刚带队打了个大胜仗,那也不过是资源更充足……她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滚你妈的。”
于是,他冲了上去,挥出一拳,打向那张漂亮但此刻无比令人的脸。这时,一道银光在他眼前闪过,拳头僵住了,像是给冰冷的铁钳夹住那样。
另一对漂亮但冷漠的冰蓝色眼睛在盯着他,是洁芙缇出手挡住了他,挡在了艾斯勒上校身前。
同时,他愤怒地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臂,则是给身后的另一个人控制住了。是这次秘密行动的组织者……奥布莱恩。
这个军官对这背叛行径怒吼着:“你们他妈串通好了?”
面对质疑,炮兵中尉奥布莱恩摇摇头,然后低下了脑袋。似乎他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艾斯勒上校从洁芙缇背后走出,压下大檐帽,让那对满是嘲弄的黑眼睛,正好从帽沿的阴影下现出。
“你们贪图安逸和安全,放弃了领导者另一部分的工作,不去做表率,不去提振士气,反而任由事态恶化。我会向参谋部检举你们的失职行为,除非——”
“——你们愿意按照新的临时条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