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火种行动的消息时,黎格,总会想起那个坐到电脑桌前遥远的下午,那一天,她在南极联邦批下的宿舍里,打开了个人电脑,啪嗒啪嗒地,记录起异世界的往事。
到达南联之后,她就开始做起这件事来,只是为了……纪念与洁芙缇的共同记忆。
洁芙缇所经历的事情,因为要帮助她上传记忆的缘故,也不时会共享到黎格自己的头脑里。因此,对方亲身经历的一切,黎格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尽管进度不快,尽管写得很是费劲,但她还是在努力坚持着。
往异世界的旅途,始于罗联的实验性遗迹装备。这个装置扭曲了时空,将她们送往平行宇宙的地球。
那个世界虽然没有坍塌辐射,但同样有属于它的灾难,即类伯劳生物带来的感染者。
那个世界也有人形,却是在灾难来临以前相当晚近才出现的技术,一开始的用途,也只是为了给人类买家提供“不同于人类、但又有人类感的完美社交体验”,因此厂商还从21世纪的文化产品里找寻灵感……模仿游戏及其他文化产品里的角色外貌,生产以其为蓝本的人形。
然后,在此基础上,厂商给这些人形机器人延拓功能。如居家护理,灾时救援……好让这些“机器宠物”能在危机时候救出它们困在废墟里的主人,就像莱娜那样;这些民用产品也有流落到战乱地区,改装成军用设备……就像莱娅那样。
每个名字都那么生动,每个概念都能在黎格脑子里生成一个面孔,简直是触手可及。
可要把这些面孔整理成文字,可实在是太难了!
写着写着,黎格总会不由自主抓住头发。
为什么这一段感觉不够有感染力!为什么这个细节没写进去!啊啊啊叙事好乱其他人根本看不懂吧!这里的莱娜和莱娅完全没有本人那么可爱!……这可都是姐姐和大家留下的珍贵记忆!我不想那些事情被忘记……
当苦恼和困扰积蓄到一定地步,黎格,就会像这一个下午那样,发出悲鸣:
“啊啊啊啊啊……真是写不下去了!”
银色短发的少女抱着脑袋,把脸埋到桌前,金色的眼眸痛苦地发颤。
这时,就会有人循着悲鸣声悄悄推开了门,来捉弄起她。这一回,这个推开门的人,扶着她的椅子故作温柔地说:“又怎么啦,我最可爱的妹妹黎格~?”
在南极联邦的地下城市,每个室内空间都有暖气在工作。因此,来者可以穿着单薄的睡裙,露出雪白的双肩,让垂下的银色长发蹭过同样柔顺的睡裙衣料。
“露西卡,帮我写。”黎格的声音有气无力,没心情计较对方占的口头便宜。
对方走到边上,蹲下身,弯起冰蓝色的眼眸,就好像正在担心妹妹的姐姐那样,说:“哎呀,这么折磨人的事情,还是你来做吧~?”
侧过脑袋,黎格看到了那张贴近了的脸,从瞳色到轮廓,和洁芙缇完全一样,连神情也在模仿……模仿着姐姐在和自己独处时的温柔神情。
黎格知道,那只是伪装,只是让南联人以为他们自己救回了洁芙缇。
“那就让我再安静一会,”黎格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另一只手往键盘上熟练地按着Ctrl+S和Alt+F4,“在写完以前,我是不会让你看的。”
“——真是遗憾。”
总之,好不容易把对方支出了房间,黎格锁上了门。重新回到椅子上时,断掉的思路却没回到故事里,反而回到了刚才进来的那个“洁芙缇”身上。
——那其实是露西卡,假扮成洁芙缇回到南联的露西卡,与自己一样,同样装在一具伯劳素体里边。真正的洁芙缇本人,现在还在威廉的实验室里,被那个疯子拿来制造前文明的钥匙呢……
……虽然一切按计划进行,但,想到另一个自己在受苦,实在是……悲伤。
比起“另一个自己”这种别扭的说法,还不如直接说,那就是自己的姐姐。
毕竟,很久以前,在意识和记忆都模糊的时候,自己就一直受她照顾,连这个名字也是她起的。
经历了许多的自己也不能再说是“洁芙缇”,用“黎格”这个名字,“洁芙缇的妹妹”这个身份,来定位自己,反倒更准确……
她感到胸口发闷。
或许,在每个自己为了回到过去而成功死去的世界线里,那些遗留下来的人,也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吧。
一切按计划进行。她想着洁芙缇,想起了在这个世界里,她们所作的计划。
露西卡,在没有黎格的世界线里,是威廉以洁芙缇为蓝本制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伯劳素体,她成为了威廉打开遗迹的工具。按黎格经历过的世界来看,这一代威廉一旦开启遗迹,只会让无数世界线收束在毁灭的尽头……
正好,露西卡她本人并不喜欢这种结局。不是因为世界被毁灭,而是她想要成为真正的洁芙缇,不想当威廉眼中的替代品。
于是,在进入南联的遗迹以后,她与同样留在那的洁芙缇,达成了一个协议:一个人交出自己的所有,去带领某一个世界避开注定的毁灭;另一个人,则获取她的所有,作为她生活下去。
两个人,就此利用遗迹的力量,将这个世界的洁芙缇,送往遥远的过去……并不是把记忆送给过往的洁芙缇,而是,送进一具伯劳素体里。那就是黎格。
在有了黎格的世界线里,这里的洁芙缇能够用自愿成为她实验对象的黎格,制造出反伯劳的血液,并且改造自己,让她不再能成为开启遗迹的钥匙。最后,在“面包房行动”的末尾,和其他人一起击败伯劳母体,安顿好伙伴之后,再把自己送到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威廉手上……
于是,露西卡得到了她的报酬,真正地化身为洁芙缇,跟着南联特工小队里的诸位,回到南极联邦,过上洁芙缇在原本世界里的生活。
——当然了,与她归来的,还有黎格,来自注定毁灭的世界的洁芙缇。只有要材料,伯劳素体一分为二,制造出两个个体,这不算什么难事。
——这是她们的全部计划。
一切按计划进行。洁芙缇、黎格、露西卡,她们在异世界经历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梦。
对计划毫无影响的一场梦。
“如果那是梦的话……这个,到底又是什么呢?”
黎格,将那枚有鹿角环绕倒五芒星的圆形徽章从怀里摸出,回想起告别的场景。
经历重重困境,克服了内外重重矛盾,帝国和独立出去的公社,一起联手打败了“类伯劳母体”,救出了黎格。
“你们要回去了?真的不考虑留在我们这里吗?……还有朋友在那边等着?”
“……是你们的话,有这样的打算也不奇怪。毕竟,你们从不会抛弃伙伴,没有丢下我们,自然,也不会丢下别人。”
“不过,说不定,我们之后还会见面呢?毕竟科学院已经致力于‘信标’的仿制工作……可能很快就有结果啦!”
“总之,收下这个吧。就当是纪念品。——我们倒是想多帮点忙。可惜,你们也说过,信标……没给我们留那么大的通道。”
“之后再见啦!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去你们的地球亲眼看看的,你们会去南极联邦,对吧?到那见!”
在与伊芙妮·艾斯勒、那个世界的莱娜和莱娅,还有其他人形告别之后,洁芙缇和黎格,启动了那个罗联装置。
然后,她们从高加索的雪地上完好无损地醒来了,就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
感染体,长达百年的厮杀,全都没留下半点痕迹,甚至连露西卡也回来了,作为为独立的意识体,在黎格的虚识图景里边重现……
伊芙妮·艾斯勒……姐姐在那个世界的好朋友,后来,在消灭感染者之后,你们那里,又怎么样了呢?听说月球上还有飞船在休眠……你们,大概很快就要航向星空了吧?
想到这,黎格的目光回到了电脑前,她的思路又捋顺了。
无论如何,先继续往下记录吧。
之前写到了这里……嗯,是伊芙妮快要完全控制孤寂森林的时候,那时候,她是在说“——你们愿意按照新的临时条例做事”,接下来……往后,以这些聚居地为中心,她给公社从帝国里分出来做好了准备,最后是建立了新城市,在帝国遭遇重大打击时重新接济了那里的难民……
……不对不对,现在应该接着写孤寂森林的事情,接下来,希娜应该是在那天晚上当众悔过,带得很多人走上台前一同当众忏悔,车站劳工和士兵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家互殴了一阵,然后鼻青脸肿地既往不咎。
那时候……洁芙缇姐姐,莱娜、莱娅……她们是在一起维持秩序……
接下来,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敲断了她的思路。
她很不耐烦:“干嘛又来呀!”
门后的声音这回带有几分慵懒,这一回,她倒是没装成洁芙缇了:“用这种语气去参谋部招待老朋友的话,可是会把人吓跑的哦?”
——换句话说,是有人要我们去南极联邦参谋部了?莫非……是要出任务?
黎格是如此理解的,收敛起了不快,于是,她收敛起了不快,问:“要带武器吗?”
“嗯——暂时不用。”
她保存并关掉了文本,把刚刚完成了不到1/10的计划暂且搁置下来,打开了门,却是看到——
玩味弯起的金色眼眸,系在颈部娇嫩肌肤上的浅蓝色丝巾,雪中带粉的双肩,海蓝色的上身衣裙衣料,逐渐向裙摆渐变成纯白……
露西卡,换上了礼服。
黎格便说:“为什么穿成这样?我不记得今天有宴会。”
“到地方就知道啦?可不能怠慢远道而来的老朋友呢?来,你也换上这个吧。”
说着,露西卡从身后拿出另一套连衣裙礼服。一套血红色为主题的……哎呀!总之是回到南极以后那场庆功宴上让她非常难为情但其他人都说好看的那一套礼服……
“不要。”
“可是,我亲爱的妹妹,这一套,真的真的很好看噢?”
露西卡微笑着步步逼近,把礼服贴到黎格身上,步步逼近。
“不要。”
即使退无可退,快要贴到墙上,黎格也在拒绝。
这时,露西卡,把瞳色变成冰蓝,收起面容上的玩味,转而换成了诚恳的请求。
她的声音也变得平稳认真:“拜托了,黎格。这件事非常重要。”
……说实话,黎格并不讨厌露西卡,再怎么说也是跨越了无数时空的“共犯”。可总是这样捉弄人又是另一回事!这家伙,还时不时换上洁芙缇的神情和语气,一脸认真地捉弄起人,实在是……难以抵抗。
“我换就是了……”
每次被这样“说服”时,黎格总是想着,自己是不是拿对方当了洁芙缇的替代品……怎么可能!姐姐就是姐姐,其他人模仿得再像,那也不是一回事。
总之,过了一会,换上了礼服的露西卡和黎格,离开南联政府批给她们的住处,走向在街道上等候多时的军车。
她们钻入后座,身穿军服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皱了皱眉,却是没说什么,只是一脚油门,让军车的电机无声地发动了。
军车在车流间穿梭,很快就抵达了南联的参谋部。
换上了礼服的二人下了车,迎着此处卫兵和军官们愕然的目光,一路刷开了门禁搭上电梯进了参谋部,直到抵达会议室。
而在参谋部的会议室外,参与面包房行动的一行人也到场了,蒙德、杰文、阿特娜、卡尔……他们倒是穿着军装,着装正式。
看到两人穿着礼服到来,蒙德红了脸,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移开了目光:“呃,虽然很漂亮……但,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不知道,你问她。”黎格抱着胸,冷淡地撇开了视线,把问题抛给了露西卡,一路上旁人的目光已经让她够不舒服了。
蒙德看向了有银色长发的少女,说“洁芙缇……你没和她说,这是与外星人类舰队的第二次接触会议吗?”
“可是,比起严严肃肃过了头的着装,”露西卡似乎是不装了,虽然瞳色还是冰蓝,语调却是玩味了许多,“我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更适合老友重逢的场景哦?”
“……呃,也是。”面对这异常的反应,黑发的青年不知所措。
原本不高兴的黎格,在听到外星舰队一词时眉头一挑,若有所思。
杰文勾着蒙德的肩膀,在边上笑着说:“哈哈,看来,你们与那舰队的指挥员关系的确不错,难怪他们指名道姓地要和你们联络。”
黎格双目睁大了,抬起头,看向露西卡,完全掩饰不了语气中的惊讶:“姐姐,那些老朋友,该不会是……?”
露西卡用食指掩住了黎格的唇。
“嘘——可别把猜想说出来噢?再给自己留点惊喜吧。”她笑着说。
这时,一名军官从会议室里探出来,说:“到齐了吗?诸位!进来吧。”
她们进到了会议室里。南联的将军们早已在其中等候。
“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和‘公社’的舰队建立联系!”一位将军说。
在会议室的墙上,一面巨大的屏幕随之亮起,这时,黎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现在,微笑着的对方,眉眼中满是藏不住的英气。可在黎格的姐姐的记忆里,这张脸也曾经有慌乱的时刻,也曾满是疲倦,颇为苦恼,不时流露出悲伤,然后又迅速坚定起来……
黎格自己也在旅途的最后亲眼见到了这张脸。
对方的大檐帽上,纹有给鹿角托起的倒五芒星。
“在此,我,伊芙妮·艾斯勒元帅,代表地球公社,向另一个世界的人类问好。”
然后,会议室里的摄像头转了转,跟着对方的视线,对上了换上了礼服的黎格和露西卡。
“——还有,洁芙缇和黎格,好久不见。我们来了。”
黎格看向了露西卡,发现对方的瞳色已经变成了金色……看来,她也是做好准备了。
从这时候开始,黎格知道,她接下来便没有时间去写关于姐姐的故事了。接下来,她要去推动解救真正的洁芙缇的计划,投入游说、阴谋与战争的漩涡。
于是,当天晚上,压抑着心中激动情绪的她,回到电脑前,敲下了这最后一行字: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不得不在这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