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还没响,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比企谷摸出来一看,是堀北铃音发来的消息。
【放学后,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语气礼貌,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很不堀北。
他回了一个字:【好。】
食堂里人声鼎沸,学生们端着餐盘穿梭,寻找着空位。比企谷和堀北铃音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今天食堂的人好像格外多呢。”堀北铃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甚至还扯出一个微笑,配合着轻松的话题。
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反而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覆盖在苦涩的内核上。她今天化了淡妆,试图遮盖疲态,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却成了一个欲盖弥彰的标志。
“是吗。”比企谷把餐盘放下,专注于把自己那份姜汁烧肉里的洋葱挑出来。
他没看她,没接她的话,也没有对她故作轻松的姿态发表任何评论。
堀北铃音看着他专心致志地和一盘菜作斗争,紧绷的神经反而松懈了一点。她最怕的,就是那种带着怜悯和探究的眼神。比企谷的无视,此刻竟成了一种难得的体贴。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又忍不住提了上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还是觉得无所谓?
“今天的姜汁烧肉,味道好像淡了点。”比企谷夹起一块肉,皱着眉嚼了嚼,“盐是涨价了吗?”
“没有吧,”堀北铃音下意识地反驳,“我觉得和以前一样。”
“是吗?”比企谷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平静无波,“菜没变,看来是吃饭的人,尝不出味道了。”
堀北铃音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那层伪装的、快乐的薄冰,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敲出了裂痕。她所有的不安、委屈和故作坚强,都在这一瞬间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比企谷点点头,没说话,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仿佛刚才那句直击核心的话只是在评价菜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堀北铃音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够矫情的。”
“我还没开始安慰。”比企谷说,“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堀北铃音推了推眼镜,“让你去C班把那个真锅志保打一顿吗?然后你被记过处分,我们一起成为全校的笑柄?”
“你怕我动手?”
“我不是怕你动手,”堀北铃音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的恼火,“我是怕你把事情闹得更糟。被人欺负已经够丢脸了,难道还要让自己的‘未婚夫’像个热血笨蛋一样冲上去,最后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吗?”
比企谷挑了挑眉:“所以,你宁愿自己被欺负,也不想我给你惹麻烦?”
这个逻辑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我没有被欺负。”堀北铃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在楼道里,我差一点就还手了。但是教导主任正好经过,把我都叫去了办公室。”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当时我很生气,觉得他来得太晚了。迟到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可是后来冷静下来,我又有点庆幸。如果我真的动了手,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我也会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那样,就真的说不清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这个意思?”比企谷问。
她默认了。
比企谷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堀北,狗咬了你一口,你当然不会趴下去反咬狗一口,因为那样太蠢了,还会弄得自己一身腥。”
堀北铃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话糙理不糙。”她不得不承认。
“但是,”比企谷接着说,“你至少应该告诉狗的主人,或者叫捕狗队来。而不是自己默默地去打一针狂犬疫苗,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反过来担心别人帮你抓狗的时候会不会被狗抓伤。”
他的比喻总是这么清奇,又这么一针见血。
堀北铃音彻底没了脾气,只觉得眼眶发酸。
“那作为朋友,”比企谷看着她,“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朋友。
这个词让堀北铃音的心安定下来。她想了想,轻声说:“你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就好。”
只要他在身边,那些流言蜚语好像就没那么伤人了。
然而,比企谷却摇了摇头。
“抱歉,这个我做不到。”
堀北铃音的心猛地一沉,刚刚筑起的堤坝瞬间崩塌。她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是……太麻烦你了吗?”
“不是。”比企谷的表情严肃起来,“堀北,你知道吗?那些被你拒绝过的男生,现在都在背地里说你虚伪。”
这个话题转得太快,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毫无征兆地刺了过来。
堀北铃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最害怕,最在意的事情,被他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他们说,你明明不喜欢,却不干脆地拒绝,总是找各种借口,吊着他们。现在出了事,又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博取同情。”比企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呢?”堀北铃音的眼眶彻底红了,镜片上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比企谷,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当然不是。”
比企谷的否认快得不假思索。
他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说,“你根本用不着对那些人虚与委蛇。你本来可以像以前一样,用一句‘你很烦’就打发掉所有人。是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觉得你虚伪,那不就是在否定我自己吗?”
堀北铃音怔住了,眼泪悬在眼眶里,忘了掉下来。
是啊,如果不是为了婚约,为了比企谷,她何必去学着应付那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人?
“轰”的一声,堀北铃音感觉自己大脑里所有的线路都烧断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那句话在耳边无限循环。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你……你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比企谷的回答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
堀北铃音彻底懵了。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是这个答案。这算什么告白?太肤浅了!太直接了!太……比企谷了。
“你想想,”比企谷开始了他的逻辑推理,“当初我告诉你被跟踪的时候,你脾气那么臭,说话那么冲,一副全世界都欠你钱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完全符合我的审美,我一个节能主义者,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
他一边说,还一边露出一副“我可是很挑剔的”的表情。
堀北铃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震惊、羞赧、荒唐,还有一丝丝无法言喻的欢喜,像打翻了的调味瓶,在她心里搅成一团。
原来是这样吗?
见色起意?
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不正经,但……她竟然一点都不讨厌。甚至觉得,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真实。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小声说:“那……如果能让你喜欢的话,剪成短发,好像也挺好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落在了比企谷的心上。
他笑了。
“所以,堀北,你不是虚伪。”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无与伦比的美好。”
美好到,让他这个只想安稳度日的家伙,一次又一次地打破自己的原则。
堀北铃音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那件宽大的校服里。镜片下的眼睛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些压在她心头的阴霾、委屈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他那句不正经的告白和认真的结论,冲刷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