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剪刀还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要烙进皮肤里。
堀北铃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即将喷涌而出的愤怒。
她可以剪掉自己的头发,但绝不允许别人来践踏她的尊严。
然而,就在她抬起脚步,准备将这份屈辱加倍奉还的时候,一个严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穿着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那三个女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惊慌失措地对视一眼。领头的女生慌乱中指着堀北铃音,声音尖利地喊道:“是她!是她自己疯了,跟我们没关系!”
话音未落,三人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小路另一头狂奔而去。领头的那个在跑出几米后,还不忘回头,眼神怨毒地留下一句:“堀北铃音,你等着!”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堀北铃音站在原地,握着剪刀的手慢慢垂下。眼眶一阵阵地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想要涌出来,却被她死死地压了回去。
迟到的正义,算什么正义?
在她被人围堵、被人威胁、被人揪住头发的时候,这位教导主任在哪里?
在她被迫自卫,甚至不惜剪断长发以求脱身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偏偏在她鼓起全部勇气,准备反击的那一刻,他出现了。
像一个精准的裁判,只吹停了她即将挥出的拳头,却对之前所有的犯规视而不见。
何其讽刺。
“堀北同学,”教导主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凌乱的短发、地上的断发和手里的剪刀,眉头紧锁,“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堀北铃音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剪刀和那截断发一起,轻轻放在了脚边的草地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一周后。
比企谷八幡打着哈欠走进了D班的教室。
为期一周的柔术集训和考级让他身心俱疲,虽然成功拿到了段位,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他一踏进教室,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班里很安静,过于安静了。
还不时地朝一个方向偷瞄。班上其他同学也是,那种窃窃私语和欲言又止的眼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比企谷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落点是自己的邻座。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座位上的人,还是堀北铃音,但又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头标志性的、乌黑及腰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一头的短发。
她的脸上架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镜片很厚,遮住了她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
镜片下,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淡淡的黑眼圈。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锋芒和棱角,缩在一件宽大的校服里,显得格外瘦小。
比企谷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将包塞进桌肚。
“哟。”他用最平常的语气打了声招呼。
堀北铃音像是被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才转过头来。看清是他,她才松了口气似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
“嗯,考级怎么样?”她主动问道。
“还行,混了个段位,差点没把老命搭进去。”比企谷活动了一下脖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这发型……挺别致啊?”
堀北铃音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什么,就是觉得长头发洗起来太麻烦了。”她说完,立刻把头转向了黑板,“马上就要月考了,你落了一周的课,还是抓紧时间复习吧。”
这是逐客令。
比企谷看出了她眼神里的逃避和那道重新筑起的高墙。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伤口,别人越是想看,本人就越想藏起来。
“行吧。”他从包里拿出课本,“那等考完试,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就当是庆祝我考级成功,顺便也庆祝你……洗头更方便了。”
堀…北铃音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过了几秒,她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月考如期而至,成绩也很快公布。
比企谷的成绩不好不坏,稳定在中上游,完全符合他节能主义的人设。
但他下意识地在成绩单上寻找堀北铃音的名字时,却在比预想中低得多的位置找到了她。
好几门科目都出现了不该有的失误,总分堪堪维持在班级前列的末尾。
这份成绩,对她而言,无异于一次惨败。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眼神在堀北铃音的座位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她那一贯毫无感情的语调说:“堀北,来我办公室一趟。”
堀北铃音默默地站起身,跟着老师走了出去。
她一离开,班里的议论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栉田桔梗适时地走到了比企谷的座位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比企谷君,”她小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堀北同学最近很不对劲?”
比企谷抬眼看着她。
“其实……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栉田桔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也是问了好几个其他班的朋友才打听到的。好像是C班的几个女生,一直在找堀北同学的麻烦。”
她巧妙地将自己从一个潜在的参与者,变成了一个为同学奔走打探消息的热心人。
事实上,网络上那些煽动性的言论,不少都出自她的手笔。
但那些匿名发言,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现在眼看事情闹大,甚至牵扯到了人身伤害,她必须立刻摘清自己。
堀北铃音的父母可不是好惹的。
“C班的女生?”比企谷皱起了眉。
“嗯,”栉田桔梗点点头,仿佛经过了严密的推理,“带头的好像叫真锅志保。她们到处散布谣言,说堀北同学……私生活不检点,还,还堵过她……”
比企谷的心猛地一沉。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他很少光顾的校园内部论坛。
搜索框里输入“堀北铃音”,立刻跳出来一个热度很高的帖子,标题刺眼——《深度开扒D班冰山美人的真面目,绿茶还是白莲?》
发帖人的ID是“Shiho_C”,显然就是真锅志保。
帖子里用各种捕风捉影的细节,将堀北铃音描绘成一个玩弄人心、脚踏多条船的“高段位绿茶”。
下面的配文极尽嘲讽:【听说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对,就是她那个死鱼眼的D班同桌)对她爱答不理,人家就直接上演一出苦肉计,剪掉头发博取同情,这操作真是恶心到家了。】
死鱼眼同桌。
未婚夫。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比企谷的神经上。
一股火气“轰”地一下从胸腔直冲头顶。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关我屁事啊!
这帮长舌妇,编排堀北铃音也就算了,凭什么把他给扯进去?
不对,编排堀北铃音也很让人气氛啊!
他现在只想立刻冲到C班,把那个叫真锅志保的揪出来,让她知道知道,柔术黑带不光是能用来考级的。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前一秒,集训时教练的吼声在耳边回响:“柔术的精髓,不是为了施暴,而是为了制止暴力,掌控局面!用脑子,别光用拳头!”
比企谷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沸腾的怒火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动手?太简单了。冲过去打一顿,然后呢?自己被处分,甚至退学。
而真锅志保她们,只会从一个霸凌者,变成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堀北铃音身上的脏水,一滴都不会少。
那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重新坐了下来,眼神却变了。之前是暴怒的火焰,现在则是淬了冰的刀锋。
“以暴制暴,是最蠢的办法。”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