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馆的位置比地图上显示的还要偏僻一些,藏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区小巷深处。
堀北铃音走到门口时,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以及身体与榻榻米碰撞发出的闷响。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玄关处,透过木格栅门的缝隙向里望。
道场中央,一个穿着白色柔道服的男生正与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对峙。
那个男生,正是她找了一路的“逃课犯”比企谷八幡。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教室里那副懒散颓废的模样。
他的站姿沉稳,双脚牢牢抓着地面,眼神专注地锁定着对手,整个人的气场锋利如刀。
那个平日里总是耷拉着的肩膀舒展开来,显露出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对手是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眼神同样锐利,攻势迅猛。
她一次次地尝试突进,试图破坏比企谷的重心,但比企谷总能用最小的动作化解她的进攻,脚步移动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格斗,而是在跳一支精准的舞蹈。
“喝!”
那女生低喝一声,抓住一个空隙,猛地欺身而上,使出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堀北铃音的心提了一下。
然而,就在女生发力的瞬间,比企谷的身体顺着她的力道一沉、一转,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下一秒,攻守之势瞬间逆转。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闷响,那名短发女生已经被他干净利落地压制在了榻榻米上。
“一本!”场边的教练,一个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高声宣布。
比企谷松开手,顺势将地上的女生拉了起来,还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叫伊吹澪的女生,也就是教练的女儿,脸上写满了不甘,但还是鞠了一躬,退到了一旁。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
堀北铃音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一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就在这时,比企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道场里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门口。当他看到堀北铃音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凌厉的气场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她所熟悉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和无奈的比企谷。
他跟教练打了声招呼,便径直朝门口走来。
“你怎么来了?”他站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和汗味。
堀北铃音这才回过神,视线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我……”
“看来我在你面前,是真的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比企谷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玩笑意味。
这句话让堀北铃音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立刻板起脸,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声调:“我是怕你打着工的幌子在外面做什么坏事。毕竟,我们之间还有婚约,你的行为会影响到我。”
她把那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婚约”搬了出来当挡箭牌。
比企谷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却落在了她羊毛衫的袖口上。“你这衣服怎么回事?破了个口子。”
堀北铃音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身后,那里正是她翻墙时不小心被铁丝勾到的地方。她抿着嘴,没有回答。
“喂,八幡!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道场里几个刚结束练习的师兄围了过来,脸上挂着八卦的笑容,“这位漂亮的小姐是?”
“女朋友?”一个活泼的师妹也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堀北铃音。
“这是我未婚妻,堀北铃音。”比企谷还没开口,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师兄就一拍手,恍然大悟,“上次听你提过一嘴,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八幡你小子可以啊,真是高攀了!”
“就是就是!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祝你们百年好合!”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起哄,祝福的话语一句接一句。比企谷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堀北铃音那副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再看看周围这些热情的同门,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挠了挠头,默认了这一切。
在这种氛围下,任何解释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而且很伤人。
堀北铃音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不过,她很快就注意到了人群外的一道视线。那个刚刚和比企谷对练的短发女生,伊吹澪,正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眼神冰冷,毫不掩饰地盯着她,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不满。
“你的练习结束了吗?”堀北铃音收回视线,抬头问比企谷。
“嗯,今天的指导任务完成了。”比企谷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
堀北铃音说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比企谷的胳膊,在伊吹澪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注视下,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了讲道馆。
走出小巷,晚风吹散了道馆里的热气,也让堀北铃音的头脑冷静了些。她心里既有宣示主权般的隐秘喜悦,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你还真是受欢迎。”她松开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吗。”
“真的,我们之间没什么。”
“我相信你,”堀北铃音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但我不相信她。”一个女人的直觉,往往比任何证据都准确。
比企谷彻底没话说了,只能无奈地举手投降。
“说起来,你这么晚不回家,没问题吗?”他换了个话题。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醒了堀北铃音。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五个来自妈妈的未接来电。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糟了!”
“我送你回去吧。”比企谷当机立断。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拔腿就朝着公交站的方向狂奔。晚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火在身后飞速倒退。他们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最后一班公交车关门的前一秒,狼狈地冲了上去。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乘客。两人扶着栏杆,大口地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细汗。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他们忽然都笑了出来。
灯光下,堀北铃音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也因为笑意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比企谷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在这时,堀北铃音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看到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僵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
“喂……妈妈……”
“铃音!你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电话也不接!”电话那头传来严厉的质问。
“我……我跟同学在讨论学习,没注意时间,手机静音了……”她慌张地编着理由。
比企谷凑近了一些,对着手机话筒用清晰又礼貌的声音补充道:“阿姨您好,我是比企谷八幡。因为一道难题和堀北同学讨论得太投入,忘了时间,非常抱歉,我现在正送她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不少:“哦……是八幡啊。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掉电话,堀北铃音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瞪着他:“万一我妈妈明天去学校问老师,不就穿帮了?”
“放心,”比企谷靠在椅背上,一脸自信,“老师不会说的,我们班学风优良,同学间互帮互助。再说,有我这么个靠谱的未婚夫陪你,阿姨只会觉得放心。”
“靠谱?你还真敢说。”堀北铃音被他逗笑了,骂了一句,心里的紧张却彻底烟消云散。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或许是跑得太累,又或许是道场的练习耗费了太多精力,比企谷靠着窗户,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堀北铃音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卸下所有伪装,抛开所有吐槽,睡着的他显得格外安静无害。
她想起他在道场里那凌厉的身手,想起他之前从杀人犯手里救下自己时的沉稳,想起他自称靠谱时的那份臭屁……
这个男人,好像在她面前,一点点地剥开了所有外壳。而她,似乎成了唯一一个,窥见了他所有秘密和变化过程的人。
公交车驶过一个路口,车内的灯光短暂地亮起,将他们靠得很近的影子投射在车窗上。车子驶入黑暗,灯光熄灭,那两个影子便在玻璃上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