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函馆八幡宫归来,季节的车轮悄然转动,秋日的斑斓尚未褪尽,冬日的寒意已开始渗透进骨子里。
比企谷八幡的生活轨迹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偏离。
他开始频繁地旷课,不是为了躲在天台发呆,也不是去图书馆消磨时间,而是前往一个更需要挥洒汗水的地方——讲道馆。
道服摩擦着皮肤,脚掌在榻榻米上快速移动,每一次投技、每一次寝技压制,都让他的肌肉发出酸痛的悲鸣。
汗水浸湿了头发,顺着脸颊流淌,视野都有些模糊。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肌肉的紧绷和力量的增长,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可以被感知的安全感。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人际关系和看不真切的未来,身体的掌控权是他唯一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
这天下午的课堂,窗外的冷风卷着枯叶打着旋。
教室内暖气开得有些不足,比企谷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试图从笔杆上汲取一点不存在的温度。
忽然,一罐温热的物体贴上了他的手背。
比企谷抬起头,看到堀北铃音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罐一模一样的热牛奶,正慢条斯理地插上吸管。
“给我的?”他有些意外。
“手像冰块一样,会影响写字速度。”堀北铃音的理由一如既往地务实,听不出半分关心,但那罐热牛奶的温度却很诚实。
“谢了。”比企谷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最近请假的次数太多了。”堀北铃音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老师虽然暂时没说什么,但瞒不了多久。”
“放心,我的成绩没掉。”比企谷看着黑板,语气平淡,“既然能自学完成,坐在教室里听这些已经会了的东西,纯粹是浪费时间。”
这套说辞,换做是几个月前的堀北铃音,或许会点头认同。
效率至上,是她曾经的信条。
但现在,她却皱起了眉。
“我不认同。”她直截了当地说,“你这种状态很危险,像是在逃避什么。长此以往,只会让你变得懈怠和堕落。如果你不停止这种行为,我会向老师报告。”
比企谷转过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这个女人,居然学会多管闲事了。他心里吐槽,嘴上却换了一副腔调。
他放下牛奶罐,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压低了的、带着几分沧桑的语气开口:“堀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讲道馆吗?”
堀北铃音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侧过头来。
“我有一个朋友……”比企谷顿了顿,觉得这个开头太过老套,于是改口,“不,就是我。其实,我是一个孤儿。”
他的表情变得沉重,眼神也飘向了远方,仿佛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双双去世了。我无依无靠,被送到亲戚家,受尽白眼。为了活下去,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对远在千叶县、此刻大概正在看电视吐槽的父母和可爱的小町道了个歉。
对不起了,为了自由,你们就先“牺牲”一下。
堀北铃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动摇。
她那双总是清冷理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显然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抱有怀疑,但比企谷那副声情并茂、就差掉两滴眼泪的模样,又让她无法立刻全盘否定。
毕竟,根据母亲的调查,并没有比企谷父母的消息。
而且正常父母会放任比企谷仅仅16岁的少年来东京打拼吗?
“也是,你……没有生活来源吗?”她将信将疑地问。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去讲道馆是真的,当助教赚工资也是真的,只不过那点钱对他来说只是零花钱,远没到维持生计的地步。
“所以,请你理解,堀北。”比企谷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狡黠,“我是在用我的方式战斗。今晚放学,要不要一起逃课?我带你去‘见识见识’我的战场。”
堀北铃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比企谷,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谎言的痕迹。
但比企谷的表情坦然自若,仿佛刚才那番悲惨身世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真事。
“……”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去,重新看向黑板。
但比企谷知道,鱼饵已经放下,剩下的,只需要等待。
整个下午,堀北铃音都有些心神不宁。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与方程,那些清晰的逻辑和严谨的推导过程,第一次没能完全占据她的思绪。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比企谷那半真半假的故事和他最后的那个邀请。
“见识见识他的战场?”
她无法想象那个总是用歪理和吐槽来武装自己的男人,在另一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所谓的“助教”身份,那个“为了生存”的理由,到底是真是假?
下课铃声一响,堀北铃音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比企谷的座位,却发现那里已经空了。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堀北同学,能请教一下这道数学题吗?”一个活泼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栉田桔梗正拿着练习册,脸上挂着她那标志性的、毫无瑕疵的甜美微笑。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D班里一缕温暖的阳光。
“我没时间。”堀北铃音冷淡地拒绝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比企谷的事情。
被拒绝的栉田桔梗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更加亲切地凑近了些:“是在找比企谷同学吗?我刚才看到他了,铃声一响,他就从后门溜走了,好像很急的样子。”
又是这样。堀北铃音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个嘛……”栉田桔梗歪着头,露出一个可爱的表情,“我没太注意耶。不过,堀北同学你这么关心比企谷同学,你们的关系真好呢。”
堀北铃音懒得和她周旋,提起书包就准备离开。
“啊,堀北同学,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舒服吗?”栉田桔梗关切地问。
“嗯,有点。”堀北铃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好像有东西落在特别教学楼了,我得回去一趟。你先走吧。”
她用一个蹩脚的借口支开了栉田桔梗,快步走出了教室。她没有去什么特别教学楼,而是径直朝着校门口走去。
然而,通往校外世界的大门已经紧闭。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想要正大光明地出去,必须要有特别的理由和通行证。
堀北铃音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看了看旁边那堵不算太高的围墙。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书包甩到墙的另一边,然后后退几步,助跑,单手在墙头一撑,动作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刚一落地,就听到墙内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喂,你们看到了吗?刚才那个……”
“看到了……好、好帅……”
墙角阴影处,三个穿着松垮校服、看起来就不像正经学生的男生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那不是堀北铃音吗?学校里有名的高岭之花啊!”其中一个男生认出了她。
“骗人的吧?那种冰山一样的优等生,翻墙比我们还利索?”另一个男生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为首的那个不良少年看着堀北铃音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感叹道:“这反差……有点厉害啊。”
堀北铃音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捡起书包,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地图上标记的“讲道馆”的位置走去。
她倒要看看,比企谷八幡的“战场”,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