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金属天花板单调的纹路。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休眠周期结束的柔和灯光并未能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胸膛上那枚漆黑、微凉的T形吊坠紧贴着皮肤,像一块坚冰,帮助他镇压着意识深处那些永不宁静的低语——那是尤尼乌斯七号二十四万亡魂汇聚成的、几近实质的怨念潮汐。
CE76年……还有整整六年。在这片绞肉机般的战场上,六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该如何活下去?依靠这台莫比乌斯?前路迷雾重重。
“哔哔——”
舱内的通讯器打破了寂静,传来马库斯·李军士长的声音:“瓦尔特少尉,舰桥收到‘世界树’基地直接发来的命令,请您即刻前往。”
“收到,我即刻前往。”奥托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起身,利落地穿上那套深蓝色的地球联合军宇宙军军官常服,仔细地将那枚黑色吊坠塞进衬衫内侧,贴身佩戴。
镜子里的人,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深邃,已然看不出那个名叫林河的普通地球青年的丝毫痕迹,只剩下奥托·瓦尔特,联合军的精英驾驶员。
穿过狭窄而繁忙的通道,沿途遇到的船员无不立正敬礼,目光复杂地投向这位舰上的新晋英雄。
敬畏、好奇、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还有几分隐藏在恭敬下的恐惧——毕竟,他是那个投下核弹、并随后在极限战斗中幸存下来的男人。
奥托只是微微颔首,步伐稳健地走向舰桥。
格林舰长正等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无奈。他将一份电子命令文件展示给奥托。
“瓦尔特少尉,基地最高指挥部命令。”
格林舰长的声音正式而洪亮,“鉴于你在此次‘尤尼乌斯7号’特别行动中,成功完成作战任务,并在此后与扎夫特军的交战中,英勇作战,击溃敌方一个小队,成功护卫友舰,战功卓著。经指挥部决议,破格晋升你为地球联合军宇宙军上尉军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因原所属母舰‘罗斯福’号不幸战沉,你的编制现转入第三舰队直属机动中队。
任命你为该莫比乌斯(强化型)中队的队长,负责即刻组建并指挥该中队。”
奥托立正,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坚毅的表情。他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感谢长官栽培!为了蓝色而清洁的世界,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联合军威名!”言辞冠冕堂皇,仿佛一个被荣誉激励的年轻军官,但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格林舰长点了点头,回礼:“恭喜你,上尉。‘世界树’基地就在前方,准备交接吧。”
返回舱室的路上,奥托心中冷笑。晋升、中队队长……不过是把他这个“英雄”和“核弹投手”更快地推向下一个战场的工具罢了。
但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资源,需要活下去的资本。
不久后,“角马”号缓缓驶入L1区域那庞大、如同巨型金属树杈般的“世界树”基地港口。奥托提着简单的行装,走下了舷梯。
两名穿着地球联合军宇宙军制服、肩扛少尉军衔的年轻男子早已等候在码头。
他们看到奥托,立刻小跑上前,立正敬礼,动作透着一股新兵的青涩和紧张。
“报告上尉!莫比乌斯强化型中队,少尉 罗伯特·米勒!”
“少尉,凯尔·约翰逊!奉命前来接应长官!”
奥托回了个礼,打量了一下这两人。都很年轻,估计是刚从军校补充来的新手,眼神里带着对战斗的渴望和对眼前这位“传奇”长官的好奇。
“辛苦了,带路吧。”奥托的语气平淡。
“是!长官,这边请!我们的新母舰是,阿卡门农级宇宙母舰,怀俄明号,就在第三泊位。”
罗伯特·米勒显得比较活跃,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说道:“上尉,您太厉害了!基地里都传遍了!您一个人就干掉了那么多扎夫特的家伙!”
凯尔·约翰逊也附和道,语气带着崇拜:“是啊,长官!现在基地里的人都叫您‘和平使者’!”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个外号有点微妙,赶紧补充解释:“是……是因为您果断执行任务,沉重打击了调整者的嚣张气焰!我们都觉得特别解气!那些该死的调整者,早就该尝尝苦头了!”
登上怀俄明号,穿过熟悉的舰内结构,他们直接来到了格纳库。一架与其他莫比乌斯迥然不同的MA停放在显眼位置——除了传统的线性炮塔,增加了四个大型的线控式武器荚舱。
“长官,这就是您的座机,莫比乌斯零式!”陈钧兴奋地介绍道,“除了主炮,还增加了四个线控荚舱,每个荚舱配备两门二联装机关炮,火力覆盖范围和灵活性大大增强!是现有战机里最先进的型号!”
奥托看着这架造型奇特的战机,心中却在快速评估。线控荚舱的概念不错,但二联装机炮的威力……他亲身经历过,对付金恩的装甲确实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格纳库的广播响起:“瓦尔特上尉,舰长请您立即到舰桥一趟。”
在凯尔·约翰逊和罗伯特·米勒的陪同下,奥托来到舰桥。这次见到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带笑容、但眼神精明的舰长。
“欢迎登舰,瓦尔特上尉!我是怀俄明号舰长,詹姆斯·卡特。”卡特舰长热情地回礼,用力拍了拍奥托的肩膀,“你的战绩我已经听说了,真是英雄出少年!
第三舰队能得到你这样的王牌,是我们的荣幸!以后本舰的空中安全,可就要多多仰仗你和你的中队了!”
“不过目前因为人员与装备并没有到齐。目前是小队规模。希望你能理解,要不了多久。人员与装备就会到齐。”
又是一套标准的收买人心的官话。奥托脸上挂着谦逊而忠诚的微笑:“舰长过奖了,听从上层的安排,守卫战舰和战友是卑职的本分,定当全力以赴!”
“好,说正事。”卡特指着战术台上显示的“世界树”基地周边星域图,“新的指令要求我们加强战备巡逻和模拟对抗训练,尤其是你的莫比乌斯零式小队,需要尽快形成战斗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扎夫特那帮调整者杂种,在尤尼乌斯7号之后动作频频,大战恐怕不远了。我们需要你和你小队的力量。”
明白,长官。我会尽快制定训练计划。”奥托回答得一丝不苟。
“很好!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戴维斯士官长提,我会全力支持。”卡特舰长用力拍了拍奥托的肩膀
短暂的会面后,奥托回到了分配给他的、比护卫舰上宽敞一些的军官寝室。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提升自己的生存能力。
巨大的观景窗外,是“世界树”基地庞大无比的钢结构和不远处漂浮着的、如同岛屿般的其他战舰,如“罗斯福”号(已沉没)的姊妹舰“华盛顿”号。
他取了标准配给餐盘——一份脱水鸡蛋糊、两片合成培根、一块维生素压缩饼干和一杯黑色的合成咖啡,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周围军官的谈话声隐约传来,大多围绕着即将可能的战斗、对扎夫特的咒骂,以及……不时飘来的关于“和平使者”的议论。
“……就是他,瓦尔特上尉,一个人干掉了至少五架金恩!”
“听说他投弹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该死的调整者,就该被彻底净化!‘和平使者’干得漂亮!”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碰上了扎夫特的新兵……”
“运气?你去扔个核弹试试?那可是尤尼乌斯7号!现在整个PLANT都恨不能生吞了他……”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奥托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的食物,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需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打实的生存资本。
快速吃完晚餐。奥托回到寝室进行休息。
第二天,奥托带着队员进行了简单的适应性训练,主要是熟悉莫比乌斯零式的操控和线控荚舱的运用。训练结束后,他直接找到了格纳库的后勤整备班。
“班长,”奥托对着一位满手油污、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士官长说道(名牌上写着“罗恩·戴维斯”),“关于我的莫比乌斯零式,我想咨询一下改造的可能性。”
戴维斯班长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这位新来的王牌:“上尉,你说。”
“我想把线控荚舱里的二联装机关炮,更换成标准莫比乌斯使用的线性炮。”奥托直接提出了要求。
戴维斯班长皱了皱眉,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技术上……有可行性。线性炮的能源需求和后坐力与机炮不同,需要修改荚舱内部的能源线路和缓冲结构。但为什么?零式的设计理念就是靠机炮的射速形成弹幕……”
“射速无法弥补威力的不足。”奥托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实战经验,“我经历过实战。
金恩的装甲很厚,机炮命中多次也难以致命,而线性炮可以一击穿透。我需要的是确保击杀的效率,而不是骚扰的火力密度。”
戴维斯班长看着奥托那双经历过血与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上尉。是我拘泥于纸面数据了。给我两天时间,我和伙计们帮你搞定。”
“多谢。”奥托点了点头。
两天后。
巨大的格纳库如同钢铁的蜂巢,充满了机械运转的轰鸣、焊接的火花和整备班人员的吆喝声。
他的座机,那架经过改装的莫比乌斯零式,正停放在专属区域,整备班长马库斯·戴维斯士官长正带着几名手下进行出舱前的最后检查。
“上尉!”戴维斯看到奥托,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迎了上来。他是个身材壮实、面容粗糙的老兵,手臂上满是油污和烫伤的痕迹。“线性炮的改装调试已经全部完成,能源线路重新铺设了,缓冲机构也加强了。
不得不说,你这想法很实用,就是苦了我们这帮老骨头。”
“辛苦你们了,士官长。”奥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四个狰狞的线控荚舱,原本的二联装机炮口已被更粗、更长的线性炮管所取代。
“今天开始高强度训练,我需要尽快熟悉新武器的性能极限。”
“没问题,机体状态良好,随时可以出击。”戴维斯拍了拍零式的起落架。
“不过,上尉,我得提醒你,线性炮能耗比机炮大得多,持续射击时间会缩短,弹药基数也少了。省着点用。”
“我知道。杀伤效率比持久性更重要。”奥托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久后,他的两名队员——罗伯特米勒少尉和凯尔约翰逊少尉也来到了格纳库。两人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来自北美的不同州,脸上还带着军校刚毕业的青涩和对战斗的狂热憧憬。
“长官!米勒/约翰逊,报到!”两人敬礼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里充满了对奥托的崇拜。
“嗯。”奥托回礼,“今天训练科目:高速突防下的精确射击、线控荚舱的多目标协同攻击、以及极限过载机动规避。
米勒,你负责扮演拦截敌机;约翰逊,你负责记录数据和策应。清楚了吗?”
“清楚,长官!”两人齐声应答,但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通常的训练都是编队飞行和基础射击,如此高强度的个人技术训练,对他们来说有些新奇。
一小时后,三架莫比乌斯(奥托的零式和两架标准型)从母舰弹射而出,进入指定的训练空域。巨大的废弃小行星和散布的金属残骸构成了复杂的模拟战场环境。
“训练开始!米勒,从三点钟方向高位突入,模拟金恩的高速接近!”奥托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冷静得如同机器。
“是!”鲍勃·米勒推动操纵杆,他的莫比乌斯引擎全开,冲向奥托的零式。
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射击范围的瞬间,奥托的零式突然以一个近乎违反物理定律的急速下沉接侧滑,瞬间脱离了米勒的瞄准锁定线。米勒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太慢了!”奥托的声音再次响起,“金恩的机动性比你强!再来!约翰逊,你也加入,从六点钟方向夹击!”
凯·约翰逊立刻从另一侧包抄过去。两架莫比乌斯试图形成交叉火力。
但奥托的零式如同鬼魅。他并没有急于拉开距离,反而利用线控荚舱的灵活性,让机体本身进行小幅度的剧烈晃动,同时四个荚舱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以不同的角度和轨迹运动、瞄准。
“咻——咻——!”模拟射击的激光指示器亮起。
几乎是同时,代表米勒和约翰逊机体的信号标牌上,都出现了被命中的标记——驾驶舱和引擎部位。
“这……怎么可能?!”米勒在频道里惊呼,“长官,您同时锁定了我们两个?!”
“线控荚舱的优势就是多目标攻击。不要被机体的朝向迷惑。”
奥托平静地解释,“注意我的荚舱运动轨迹,预判射击线路。现在,进行高G机动规避训练。
我会模拟金恩的76mm机枪扫射,你们尽全力躲避。”
奥托驾驶的零式,时而做出令人眼球震颤的连续桶滚,时而以锐角瞬间变向,时而又利用小行星残骸进行视觉欺骗。
他射出的模拟弹道精准而刁钻,总是能预判到两名少尉的下一步动作。几个回合下来,米勒和约翰逊的模拟损伤指数已经飙升到临界点,两人更是被高过载机动折腾得头晕眼花,几乎呕吐。
反观奥托,他的呼吸在通讯频道里始终平稳,甚至还能在激烈的机动中,用线性炮精准点射远处作为标靶的浮动废弃卫星零件,展示出惊人的射击精度。
“长官……您……您真是太厉害了!”训练间隙,凯尔·约翰逊喘着粗气,由衷地赞叹,“我从来没遇到过像您这样的飞行员!那些调整者王牌恐怕也不是您的对手!”
鲍勃·米勒也附和道:“是啊,长官!有您在,我们中队一定能成为第三舰队最锋利的尖刀!把那些扎夫特的怪物全都送回老家!”
奥托透过驾驶舱,看着远处那艘巨大的战舰,心中毫无波澜。尖刀?不过是更快的消耗品罢了。
但他需要这些“消耗品”作为掩护和助力。“熟练度还不够。下次进行编队协同和战术信号训练。现在,返航。”
回到母舰,已是午时。午餐后有一段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舰上的娱乐设施乏善可陈,有一个小型健身房、一个播放着地球宣传片和老旧电影的休息室、以及一个供应限量酒精饮料(非战斗值班人员)的酒吧。
奥托没有去这些地方,他选择回到自己的舱室,打开个人终端,调出莫比乌斯零式的结构图和新装备的线性炮数据,进一步研究其性能边界和可能的战术组合。
晚餐后,他偶尔会去军官休息室露个面,端着一杯合成咖啡,坐在角落里,听着同僚们高谈阔论,内容无非是对调整者的极端仇恨、对晋升的渴望或是地球故乡的琐事。
他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地观察,像一个冷静的局外人。有人试图与他搭话,恭维他的战绩,他也只是礼貌性地简短回应,绝不深入。
这种刻意的疏离感,加上他“和平使者”的骇人头衔,让他在获得表面尊敬的同时,也无形中被孤立起来。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几天的高强度训练下来,威尔逊和戴维斯的技术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但对奥托的敬畏之心也更深了。
他们开始真正明白,这位沉默寡言的长官所拥有的,是远超他们想象的、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实战能力。
一天训练归来,奥托在格纳库找到了詹金斯准尉。
“准尉,零式的线性炮适配性很好。
我想进一步调整荚舱的展开和收回机构,缩短反应时间。”
詹金斯挠了挠他那油腻的头发:“上尉,你这要求可有点难办。现有的液压系统已经到极限了,除非……更换更高效的动力单元,但那需要申请特殊配件,还得拆解半个荚舱,没个三五天搞不定。”
“那就申请。”奥托毫不犹豫,“效率提升哪怕零点几秒,在战场上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詹金斯看着奥托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你是长官,你说了算。我明天就打报告。不过上尉,有时候我觉得,你对待这架莫比乌斯,不像是在对待一件武器,更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奥托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零式的装甲。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枯燥而又充满压力的循环中度过。
训练、分析、改进、再训练。奥托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压榨着自己和队员的每一分潜力。
那枚贴身的黑色T形框架,在每一次他精神感到疲惫或受到亡魂低语强烈干扰时,都会传来一丝稳定的凉意,帮助他保持冷静和专注。
直到C.E. 70年2月21日深夜,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战斗警报,撕裂了,整个“世界树”基地的平静。
通讯频道里传来基地指挥部最高级别的通告:
“所有单位注意!一级战斗准备!重复,一级战斗准备!侦测到扎夫特主力舰队正在向我‘世界树’基地逼近!
预计接触时间,22日凌晨!所有战斗人员立即归位!这不是演习!”
战争的巨轮,终于再次隆隆作响,向着“世界树”基地碾压而来。奥托从床上一跃而起,眼神锐利如刀。考验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