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吱呀”声,然后是零散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人潮渐渐往门口涌去,退潮般带走了午休前最后的喧闹。
彼得·帕克没动,铅笔尖悬在复杂的函数公式上,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樱枝轻晃的“沙沙”声。
“不打算去吃饭吗?”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身侧响起。
帕克吓了一跳,指尖的铅笔“嗒”地一声滚落,顺着桌缝跌了下去,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第三次了,他的蜘蛛感应怎么就没能预警这种“文具袭击事件”呢?它似乎只对明显的恶意起反应,而对这种平静无波的接近毫无办法。
他转过头,看到的是早坂爱。但又不是他平时认识的那个早坂爱。
这女孩子总是有用不完的活力似的,言语动作间时时活力满满。
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挂着元气的微笑,而是板着面孔。
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四分之一爱尔兰血统带来的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湖蓝色的眼眸没有笑意。
是冷静的审视。
连气质都截然不同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设。
与平日那个总是挂着无懈可击微笑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没去食堂,正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海苔饭团,包装袋被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咸香悄然弥漫,稍稍冲淡了他口腔里莫名的涩味。
“我……”帕克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
他弯下腰,手指在昏暗的桌缝里摸索,指尖蹭上一层薄灰,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清晨翻越学校围墙时,掌心摩擦砖墙的瞬间。
他沉默地捡起笔,坐直身体。
早坂爱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背脊挺直,仪态无可挑剔。她小口咬着饭团,却没真正吃下多少。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帕克沾了灰的指尖,又移向教室前排那几个空置的座位,冷静评估情报。
她在2年A班只需保持“不扎眼”的状态,确保辉夜顺利毕业即可,没必要为一个转学生打破自己的“低存在感”。
可视线还是不受控地落向帕克。
还有昨天半夜跟辉夜交流的情报。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饭团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些许,带着种精密计算过的平静。
“早上他们议论的事,你不用太过在意。”语气微冷,平淡。
帕克的动作顿住了,“早坂同学你知道原因嘛?”
“嗯。”早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裙袋里取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湿巾,动作标准得像经过无数次演练,精准地放在他手边。
“擦一下。”她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饭团上,语气里没有命令,也没有关心,只是一种基于卫生习惯的客观建议。
仿佛在权衡接下来的话,她湖蓝色的眼眸里掠过极淡的纠结。
这本不是她该插手的事,保持距离才是最优解。
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与她无关的报告,“他们不是针对你。是害怕和四条家产生不必要的关联。”
“四条家?”帕克重复道,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四条真妃同学的姓氏。
“四宫家的主要商业竞争对手之一。”早坂解释道,声音依旧冷静,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信息点都清晰无误地传递过去。
“这个班级里,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其家族企业与四宫家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往来。四条真妃是四条家的女儿。昨天你和她在咖啡馆交谈的场景被人目睹,消息在几个小范围内流传开后,大多数人选择了规避风险。”
帕克的脑子“嗡”了一下。清晨含糊其辞的解释突然有了答案。
不是误会和排挤,而是算计或者恐惧。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湿巾,清凉的液体微微渗出,带着淡淡的薄荷凉。
蜘蛛感应并未预警物理危险,但这种无声的、基于利益划分的孤立,却让他的皮肤泛起一阵陌生的麻痒。
“他们不是讨厌我?”他问,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是风险评估后的选择。”早坂冷静地纠正,用词精准而残酷。她咬了一小口饭团,咀嚼的动作轻微而克制。
“与你产生交集,可能被视为对四宫家权威的轻微挑衅,进而影响家族商业利益。这笔交易,对他们而言不划算。”她注意到帕克骤然黯淡的眼神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沉默了一秒,随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却莫名多了一点解释的意味。
“大家都怕和你走太近,会让四宫家那边不高兴。哪怕大多数人不知道也知道你应该跟四条家的女儿不熟,昨天的交集是意外巧合导致的,但都不愿意冒险。”
“这所学校的大部分人,就是这样被培养出来的。”她继续说道,目光掠过那些空置的、价格不菲的书桌,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倦意,像是看惯了同一出戏剧重复上演。“从很小的时候起,站队和以企业为重的观念,就像呼吸一样被灌输。
父亲提前复印好的《日经商业新闻》,代替漫画书,装入儿子书包侧兜。就连选择社团,都要先暗中评估参与者与企业之间是否存在潜在的利益纠纷。”
帕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边沾了点樱花瓣的粉,是早上走进校门时蹭到的。他突然想起昨天和四条真妃在咖啡馆的场景。
“谢谢你告诉我。”过了好一会儿,帕克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把揉皱的纸巾扔进桌肚,指尖碰到了书包带,还是早上被汗浸湿的地方,现在已经凉了,像块冰贴在指尖。
早坂爱利落地将剩下的半个饭团用干净的包装纸重新包好,动作流畅而精准,把剩下的半个饭团递给帕克,“这个给你,食堂现在去,应该要排很久的队。”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很快就收了回去,“我还要去打工,下午应该不在了,走了。”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任何褶皱的裙摆。
“早坂同学,”帕克叫住她,“你不怕吗?和我说这些。”
早坂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家跟四宫家没有业务交集。”
此乃谎言。
早坂爱的父亲是四宫集团高级干部,她自己也是为了近距离更好服侍辉夜才在这个班级的。
不过这都是秘密,在大家眼里,早坂爱的父母是做跨国生意的。
而她与四宫辉夜之间,除了必要的同班同学关系外,在校园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鲜少有引人注目的交集。
早坂顿了顿,又说,“这里没你想的那么好。每个地方都有规则,乌托邦是不存在,你注意这些就好。”
说完,她就走出了教室,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到一半,又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拉开书包拉链从包里摸索什么扔给了帕克,那是颗薄荷糖,“吃完饭团喉咙会干。”
她迅速重新拉上书包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再次转身离开前,她最后看了帕克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个她给的饭团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至少,”她补充道,语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辨明类似“安慰”的意味,尽管被掩饰得近乎于无,“你现在知道了,不是你的问题。”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没有再停顿,稳定地渐行渐远。
“爱酱~这是要去哪里呀?”一个听起来很开朗的女生问。
几乎是声音入耳的瞬间,一种无形的切换便完成了。帕克清晰地听到,早坂爱的脚步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个截然不同的声线响起,与方才教室里那个冷静到近乎疏离的少女判若两人。
“诶嘿~秘密哦!(* ̄︶ ̄) 稍微有点事要溜掉一会儿啦!”她的笑声清脆悦耳,一把阳光下的玻璃珠洒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头见咯~”
帕克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歪着头,脸上绽放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元气笑容,或许还会配上一个表示“保密”俏皮的眨眼。
完美符合“外向辣妹”的热情人设。
走廊外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很快远去,教室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那颗薄荷糖,还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微凉。
包装纸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光,带着矛盾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