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比企谷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第一件事。
紧接着,是某种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还有一只手的温度,正包裹着自己的左手。
他费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色天花板让他又闭上了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适应。
视线慢慢聚焦,他看到了床边趴着的身影。黑色的长发铺散开来,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是堀北铃音。
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正紧紧握着他的手。
比企谷动了动手指,这个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浅眠中的少女。
堀北铃音猛地抬起头,眼底还有些许未散的惺忪和血丝,但在看清比企谷睁着眼睛的瞬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迸发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光彩。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其中的雀跃无法掩饰。
“嗯……我没事。”比企谷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像在撒哈拉沙漠里跑了场马拉松。
他想坐起来,却被侧腹和后背传来的双重剧痛给按了回去,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乱动,医生说你的伤口很深,背上还有枪弹擦伤。”堀北铃音连忙按住他。
这时,比企谷才像是刚发现一样,抬了抬被握住的左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堀北铃音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闪电般地抽回了手,视线飘向窗外,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那个……”比企谷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忍不住想逗逗她,“为什么要握着我的手?”
堀北铃音的视线依旧固执地停留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快点醒过来。书上说,传递一些……体温和能量,或许会有用。”
这算什么?玄学治疗法吗?还是什么少女漫画里的情节?
比企谷差点笑出声,但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倒抽凉气。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决定还是放过她。他主动收回了手,揣进被子里。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安静。
半晌,堀北铃音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她站起身,对着比企谷,郑重其事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清晰、深刻,不带任何犹豫。
比企谷愣住了。
“这次的事件,完全是因我而起。是我个人的傲慢与偏见,给你带来了无妄之灾。”堀北铃音直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我没有信任你,甚至因为你……你外在的气质,就主观地将你划入可疑的范围,从而忽视了你一次又一次的警告,最终不仅将自己,也把你置于险境。”
她一边说,一边展开了那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标题是——《关于本次遇袭事件的深刻反省与检讨》。
比企谷眼角抽了抽。不是吧,道歉还带写稿的?这是什么学霸的专属仪式感吗?
“我……”堀北铃音似乎准备开始朗读她的检讨报告。
“停,停一下。”比企谷赶紧打断她,“心意我领了,这东西就不用念了。你再念下去,我怕我的伤口会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二次崩裂。”
堀北铃音拿着检讨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恼,但最终还是默默地将纸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堀北学站在门口,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缠满绷带的比企谷,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神情有些不自然的妹妹,最后将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这或许比企谷能从枪口下活下来,还要更让他感到惊讶。
看来,这个少年,确实有某种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特质。
他真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
“身体感觉怎么样?”堀北学走了进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死不了。”比企谷扯了扯嘴角。
“这次的事,多谢你。如果不是你,铃音的后果不堪设想。”堀北学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补偿,包括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后续的营养费。”
信封很厚,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
比企谷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尊严让他不能轻易接受嗟来之食……不对,是金钱。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次又是挨刀又是挨枪子儿,差点就去跟上帝喝茶了。
起因是什么?不就是因为眼前这位大小姐的“傲慢与偏见”吗?她不听劝,把自己当贼防,才搞出这么多事。
这么一算,这笔钱哪是什么感谢费,这根本就是自己应得的工伤赔偿和精神损失费!
想到这里,比企谷的心态瞬间平衡了。他伸出手,坦然地接过了那个信封。
“既然是堀北学的一片心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堀北学对他干脆的态度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袭击者呢?”比企谷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警察已经审问过了。”堀北学解释道,“是我父亲处理过的一个案子里的犯人。他刑满释放后,一直怀恨在心,想要报复。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铃音。”
比企谷点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果然是冲着你家来的。”
“你不好奇吗?”堀北学忽然问,“他为什么会特意去破坏你安装在门口的监控?”
“这有什么难猜的。”比企谷靠在枕头上,虽然身体虚弱,但大脑却异常清晰,“无非两个目的。第一,破坏证据,他不想留下自己出现在楼道的影像。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嫁祸于我。”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你想想,监控坏了,我作为安装者,又是唯一的邻居,自然有‘监守自盗’的嫌疑。他掐断线路,是为了逼我出门查看。只要我一进你的房间,现场就留下了我的痕迹。而他自己,全程戴着手套,事后只要处理掉他自己的脚印和可能留下的毛发纤维,再把凶器和枪往我手上放着。”
比企谷看向堀北铃音,继续说:“到时候,你倒在血泊里,而我这个‘形迹可疑’的邻居,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一个完美的栽赃嫁祸,不是吗?”
听着比企谷条理分明的分析,堀北铃音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之前只想着对方是要杀自己,却完全没料到这背后还藏着如此阴险的、一石二鸟的毒计。
如果比企谷当时没有选择救她,而是选择自保,那么现在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她冰冷的尸体,而比企谷则会被当成杀人凶手。
“所以,你冲上去救堀北铃音,其实也是在救你自己。”堀北学替他总结道。
“可以这么说吧。”比企谷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命运是相互关联的。改变别人的命运,往往也会在不经意间,改变自己的轨迹。救人,亦是救己。”
他这番话,一半是说给堀北兄妹听,一半也是在对自己说。
堀北铃音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浑身缠着绷带,却依旧能冷静地剖析人心的少年,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在他那副看似懒散和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逻辑。
自己引以为傲的头脑,在他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