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天堂岛,空气就越发潮湿黏腻,带着咸腥与腐木混合的怪味。天色仿佛被无形的灰纱笼罩,提前暗淡下来,连鸟鸣声都稀疏得可怜。
城主安排的船只将埃什与莉娜、莉莉送到离天堂岛最近的荒僻港口,便迫让他们下船。沉默寡言的船长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干涩:“抱歉,先生,剩下的路恐怕你们得从陆地上过去了。海里……东西太多,太邪门,反而走陆路更‘安全’些。”
埃什默默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目光落在港口边那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接应马车上。
“我来驾驶吧!”莉娜自告奋勇地跳上前,拍了拍胸脯,试图驱散周遭令人不安的氛围。
“好,那就交给你了。照着地图走,保持警惕,应该没事。”埃什将皮质地图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肩。
“嗯!”莉娜用力点头,“姐姐虽然脑子不怎么灵光,但看地图认方向可是一流的!”莉莉在一旁小声补充,试图用玩笑缓解紧张。
“你这笨蛋妹妹在埃什哥哥面前胡说些什么呢!”莉娜立刻扑过去,笑着揉搓莉莉的脸蛋。
“好了,”埃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任务期间,集中精神。”
“是,对不起……”双胞胎姐妹立刻站直,异口同声地道歉,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没关系,抓紧时间。”埃什望向通往岛屿深处的、被扭曲树木遮蔽的小路,“城主表面上不说什么,但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心里一定着急得不得了。”
闻言,几人不再耽搁。莉娜利落地坐上驾驶位,一扬马鞭,马车便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向那片愈发阴森的密林。
马车厢内,莉莉偷偷望着交叉双臂、闭目养神的埃什,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说吧。”埃什身旁的阴影里,突然传出贝尔慵懒的声音。
“啊!贝尔姐姐!”莉莉显然被于埃什影子中浮现的吸血鬼少女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你还在睡觉呢。”
“嗯……刚被吵醒。”贝尔伸了个极其舒展的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她随即像只猫一样,用指尖戳了戳埃什的脸颊,“埃什这人看着确实不怎么好相处——不过他也只是假正经罢了。
埃什睁开眼,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贝尔不安分的手指,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我只是在思考这次绑架案。”
“所以……您没生我们的气?我们硬要跟来……”莉莉小心翼翼地问,手指绞着衣角。
“当然不会。”埃什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峻,显得有些疲惫,“你们还是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只是放在眼下,却让人担忧。
“哈里斯夫人跟我们讲过好多您当年的故事!”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都特别崇拜您。所以听夫人说哥哥你要重出江湖的时候我们都想来呢。”
“哦?那你们能脱颖而出,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当然!”莉莉挺起胸膛,颇为自豪,“我们把其他想来的家伙都揍趴下了!好不容易才抢到名额跟在您身边!”
“噢~”贝尔发出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意味不明的冷笑,她故意用肩膀蹭了蹭埃什,“看来你的‘小崇拜者’还挺多的嘛,嗯?”
埃什感到后背窜过一丝凉意。
“当然!”莉莉完全没察觉到微妙的气氛,依旧自豪,“我和姐姐可是最忠实的那一批!”
埃什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连忙清了清嗓子:“好,好,我知道了。聊点别的吧,莉莉。”
车厢内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在这片寂静中,埃什却感到一丝复杂的暖意涌上心头。
(已经多久了?自从战争结束后,作为不光彩的英雄隐姓埋名,像幽灵一样活着,除了寻找不死队消失的同胞,我几乎一事无成。居然还有人能记得我的过去,不死队的过去。)
“那,埃什哥哥,”莉莉仿佛下定了决心,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您给我讲讲您的故事吧!哈里斯夫人说的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吗?”
“哪些故事?我都记不清了...”
“人类杀手杀手?天空坠落之战?最后的黑骑士试炼?”
“哦,这一类的故事啊,我想想怎么说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才比较健全。”埃什支起下巴。
贝尔看看一脸期待的莉莉,又看看故作深沉的埃什,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怎么了?”埃什看向她。
“你没发现窗外的风景有问题吗?”贝尔的红眸眯了起来,指向窗外。
“当然。我用余光看着的。我们已经在这绕了两圈了。”
窗外黑压压的森林仿佛无穷无尽,茂密的枝叶和扭曲的树干极易制造出一直在前进的错觉。
“唉?!我怎么没发现!”莉莉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姐姐她再马虎也不至于……”
“因为我刚才从埃什的影子,‘跳’到了莉娜的影子里看了一眼。”贝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她不是马虎——她已经昏过去了,只是身体还机械地保持着驾车的姿势。”
“什么?!”莉莉猛地站起身,头差点撞到车顶。
“先让车停下来。”埃什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迅速打开车门,身手矫健地翻身跃上车顶,再轻巧地落在莉娜旁边的驾驶座上。他一手稳住缰绳,另一只手迅速探了探莉娜的颈侧和脉搏。呼吸和心跳都平稳,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缓缓将马车停稳,然后将软倒的莉娜抱进车厢,让她平躺下来。
“埃什哥哥!姐姐她怎么样?”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莉娜的手。
“生命体征平稳,她只是昏过去了。你用个次级复原术试试。”埃什指挥道。
莉莉立刻集中精神,指尖泛起柔和的白色光芒,轻轻按在莉娜的额头上。短短几秒后,莉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姐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莉莉急切地问。
“我……我没事……”莉娜的声音有些虚弱,她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刚才……突然觉得好困,像掉进了泥潭里,怎么也挣不脱……对不起,埃什哥哥,我搞砸了……”
莉莉猛地转过头,她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埃什哥哥!你明明早就发现姐姐不对劲了,为什么……为什么不马上阻止她?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贝尔发出一声嗤笑,替埃什回答了这个问题:“这还不明白吗,小丫头?你姐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试探危险的‘诱饵’。”
莉莉的脸色瞬间白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埃什,眼中带着最后一丝祈求:“埃什哥哥……她说的,不是真的吧?”
埃什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你怎么能这样!”莉莉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被背叛的愤怒。
“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小姑娘。”贝尔冷冷地接过话,“有些时候,为了看清陷阱,不得不付出些代价,或者说,利用已有的条件。”
“我……我没关系的!”刚刚清醒的莉娜挣扎着坐起来,脸色虽然苍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要能帮上埃什哥哥的忙,我愿意当诱饵!我相信埃什哥哥一定有他的安排!”
“姐姐!他这是利用你!”莉莉带着哭腔喊道。
“不,有关系。”埃什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需要的是可以完全信赖、能并肩作战的同伴,而不是一个可能随时会失去意识、需要分心保护的‘变数’。”
“不!埃什哥哥,我可以的!我保证!这只是意外!”莉娜急切地辩解。
埃什看着莉娜的眼睛,说出了最残忍的话:“而且,莉娜,你误解了。我并没有‘救你的计划’。我的计划,是基于‘你可能会遇险’这一点来制定的。换句话说,如果你的昏迷引出了敌人,我的目标是消灭敌人,而不是确保你毫发无伤。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莉娜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和热情彻底浇灭。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姐姐!我们走!我们不要再跟这种冷血的人在一起了!”莉莉哭着抱住失魂落魄的莉娜。
“……我看了,这是个典型的单向迷惑结界,深入困难,但沿路退回很容易。”埃什移开目光,不再看姐妹俩的表情,“趁天还没完全黑,立刻原路返回。贝尔,你护送她们,确保她们安全回到哈里斯夫人那里。”
“好啦,小姑娘们,听见了吧?”贝尔跳上驾驶座,语气轻佻,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密林,“这地方不欢迎游客,我们该回家了。”
“亏我们……那么崇拜你……”莉莉搀扶着姐姐,用混杂着失望、愤怒和悲伤的复杂眼神最后看了埃什一眼,将莉娜扶上了马车。
莉娜像个人偶一样,任由妹妹摆布,全程一言不发。
埃什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调头,沿着来路疾驰而去,直到消失在昏暗的林间小道尽头。
“呼……”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莉娜的昏迷并非他设计,但贝尔说得对,他确实顺势将其作为了试探。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也的确留有后手。
在上车前,他在递给莉娜地图,拍他肩膀时,已将一枚微小的警戒护符悄悄别在了她的衣领内侧。这护符并非强力防护道具,作用极其单一——当佩戴者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时,会向埃什怀中的主符石传递一道细微的魔力涟漪。这让他能几乎同步地感知到异常。
更重要的是,作为与贝尔有着深刻灵魂联结的宿主,当贝尔的阴影力量附着在莉娜身上时,他也共享了一部分模糊的“影界视野”,能隐约“感觉”到莉娜周围环境的异常扭曲。这比肉眼观察更加可靠。
当然,最大的底气,来源于他背包里那些闪耀着柔和光芒的原素瓶。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有信心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抱歉,哈里斯夫人,两小只,但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死的人只有我一个,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