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里残留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埃什正考虑着是否要把那对惹眼的美杜莎蛇头从架子上挪走，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笃笃地响了起来。
这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莫名心慌的规律感。
埃什动作一僵，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这个敲法……不会是……）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推开了。一位身材高挑，疲惫但仍然礼仪得体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记账本和一支笔，脸上带着和煦却不容置疑的微笑——正是他们的房东太太，哈里斯夫人，也是为他们这间小事务所造隔音结界的退役魔法师。
“上午好，埃什先生。”哈里斯夫人声音温和，目光却像精确的扫描仪一样，飞快地扫过事务所的每个角落，似乎在评估灰尘的厚度和资产的贬值情况。
“上、上午好，哈里斯夫人。”埃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仿佛回到了新兵营接受检阅的日子。他脸上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但效果可能有点僵硬。
“我来收这个月的租金了，还有上个月您说‘下次一定’的那部分。”哈里斯夫人翻开记账本，指尖点在一个清晰的数字上，然后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
眼看房东太太的红唇轻启，那个可怕的数字即将被宣之于口，埃什急忙打断：“夫人，如果有钱我当然愿意给您，可眼下时局艰难，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交，我保证！”
他抓起哈里斯夫人的双手合十，哈里斯夫人将手抽出，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和煦了，但眼神却越发锐利，仿佛在说：“编，继续编，我看你还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她缓缓开口：
“哦，是吗？可是我看你刚刚才拒绝了一位大客户啊。”
“听着埃什，我知道这很难，但现在已经不是你的时代了，学会低头，好吗？”
“你不能指望着像去当人体研究素材，去试药之类的活干一辈子。”
“你有战斗的能力，我知道你不想用，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如果你想，最近公会那边有人指名要个在对付魔物方面很有心得的人，你可以去那看看。”
她表情严肃起来，“但是——”，她再次开口，下了最终通牒：“如果下个月在拿不出租金，就真的给我滚蛋！”
埃什沉默着点点头。
“很好。”哈里斯夫人点点头，“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去看看孩子们，她们很想你，也乐意帮你做事，好吗？”
“她们都是好孩子，我会的。”埃什应下。
她再郑重打量了埃什一眼，伴随着咔哒的脆响，哈里斯夫人转身关门离开了。
待到高跟靴踏在木质楼梯上的哒哒声渐行渐远，在阴影中补觉的贝尔开口了：
“她真是个好人，不是吗？”
“嗯，对我们简直好过头了。要不是她最近又收养了孩子，也不会来催我们。不过她说的那份工作，倒是值得注意。”
事务所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市井声和贝尔慵懒的语调。埃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保养到一半的剑鞘，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好人……确实。”埃什重复着贝尔的话，目光却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哈里斯夫人退役前是后勤与结界方面的专家，战争末期受过不死队不小的恩惠。这份“好过头”的宽容，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一种沉默的偿还，或者说，是对那段烽火岁月仅存的、无力的缅怀。如今连她也开始催促租金，可见她的经济状况也确实到了紧要关头。
“冒险者公会……”埃什低声咀嚼着这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名词。在魔导科技和帝国军势如日中天的年代，传统的冒险者公会就已迅速没落，沦为一些新手历练或处理鸡毛蒜皮小事的地方。战后，在勇者铁腕维持的秩序下，官方的治安队和商会仲裁所接管了大部分职能，公会更是名存实亡。此刻突然出现一个“指名”的委托，而且来自“公会”，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太巧了。”贝尔的声音从阴影里飘来，带着一丝猫科动物般的警觉，“我们刚拒绝了一个见不得光的脏活，立刻就有一个‘正当’的委托通过一个近乎废弃的渠道找上门来。埃什，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埃什转过身，看向蜷缩在旧沙发里的吸血鬼少女。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眸子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清醒的洞察。
“不错。”埃什点头，“公会没落多年，有能力进行‘指名’委托的，绝不会是普通角色。哈里斯夫人特意提及，或许不只是建议一份工作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更像是一个指向明确的引导。去看看无妨，总比在这里等着发霉强。”
他走到武器架前，将保养好的骑士大剑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下背包中的黄铜短刀和原素瓶。他的装备在圣战后几乎消失光了，虽然他不记得梦里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认为是魔王干的。
“要一起去吗？”埃什问。
贝尔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当然，”她轻盈地跳下沙发，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让你一个人去，万一又被人用‘大义’或者‘金钱’忽悠得找不着北怎么办？你永远别想逃开我，我们约好了的，不是吗？”她语气轻松，但话里的内容却带着一丝冷冽。
埃什锁上事务所的门，贝尔潜伏于他的影子中。虽然锁具更多是象征性的，真正的防护是哈里斯夫人布下的那个不起眼的隔音兼预警结界。沿着略显潮湿和破旧的楼梯走下，融入了米克斯城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街道。
冒险者公会坐落在城市的老城区，一栋看起来比哈里斯夫人的房产还要年久失修的石砌建筑。曾经象征勇气与探索的交叉剑与地图徽记已经斑驳脱落，大门也显得冷清。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灰尘、劣质麦酒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空旷，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在角落里擦拭着简陋的武器，一位胡子花白、趴在柜台后打盹的老管理员，便是全部的光景。
这与埃什记忆中哪怕衰败时期也还算有点人气的公会景象相去甚远。老管理员被脚步声惊醒，抬起惺忪的睡眼，看到埃什，尤其是埃什背后那柄大剑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你……是来接委托的？”老管理员的声音沙哑。
“我们听说，有人指名需要对付魔物方面的‘专家’。”埃什开门见山。
老管理员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推了过来。“是的，委托方要求见面详谈。地址在上面。他们嘱咐，如果一位背着奇特大剑、气质……嗯……像位老兵的先生前来，就直接转交这封信。”
埃什瞥了阴影中的贝尔一眼。指名程度如此具体，几乎等同于公开身份了。
“谢谢。”埃什收起信函，没有当场拆开。
“祝好运，先生。”老管理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又趴了回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按照信函上的地址，埃什和贝尔来到了城内一座看似普通的宅邸前。但稍加留意，便能发现暗处有不少气息沉稳的守卫。通报之后，他们被恭敬地引入内室。
房间内，一位身着便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等候着他们。他看起来并无多少武人的彪悍，但眼神中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种深沉的疲惫。埃什认出他正是米克斯城的城主，奥利弗·范·海辛。
“埃什先生，感谢您的到来。”城主没有过多寒暄，示意埃什坐下，“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这次委托，并非以城主身份发布，而是以一位父亲和一位担忧这片土地安宁的居民身份请求你的帮助。”
他摊开一张地图，指向城市东南方向远离主要航路的一片区域。“这里，‘天堂岛’，近几个月来异常频发。岛上的魔物变得极其狂暴富有攻击性，甚至出现了罕见的变异形态。更糟糕的是，这种狂躁气息似乎在扩散，开始影响近海的航行安全。我们派出的两批侦察人员，只有第一批回来了半数，带回的消息支离破碎，提及岛中心的魔物出现了不为人知的变异，更重要的是‘不死’。”
“那上面，有村民和一个古老的家族。最重要的是，我的女儿被绑架到了那里。”
城主看向埃什，目光凝重：“普通的城防军难以处理这种复杂情况。而官方层面，由于‘和平协议’和对挑起种族争端的敏感，大规模派遣武装力量去屠杀魔族们的近亲，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政治纠纷。因此，我需要一支小型、精锐、经验丰富的队伍，以非官方的形式前往调查，把我的女儿带回来。”
“为什么是我？”埃什平静地问，“城里应该还有其他好手。”
“因为你可是不死队的埃什。”城主坦然道，他在“不死”两个字下面加重语气“你们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面对过最诡异的魔族，对魔物的了解和应对能力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你们懂得如何在不必要的情况下避免杀戮，这在当前形势下至关重要。而且……”他顿了顿，“哈里斯夫人向我强烈推荐了你们，并且提到，你们或许需要一些‘帮手’来处理杂务，顺便……带带新人。”
话音未落，侧门被推开，两个小小的身影有些紧张地走了进来。是一对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双胞胎姐妹，穿着合身的皮甲，一个腰间别着一把短剑，背后挂着一个小圆盾，眼神里充满好奇和跃跃欲试；另一个则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法术书，显得有些羞涩，但指尖有微弱的魔力荧光闪烁。正是哈里斯夫人最近收养的孩子，莉娜和莉莉。
“埃什哥哥！”较为活泼的持盾女孩莉娜兴奋地喊道，“夫人说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冒险了！”
抱着法术书的莉莉也小声地说：“我、我会帮忙治疗和侦测魔法的……”
埃什看着这两个孩子，又看向城主，瞬间明白了哈里斯夫人的“好意”全貌。这既是一份真正的委托，也是一次对孩子们的“实战历练”，更是将他重新拉回“轨道”的巧妙安排。城主需要可靠的高手，哈里斯夫人希望孩子们得到安全的锻炼，而他需要租金。或许，是需要一个离开那间沉闷事务所的理由。
埃什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城主憔悴的脸，以及两个孩子眼中纯粹的光。他知道，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或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好吧，”埃什最终点了点头，对城主说，“这个委托，我们接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行动由我全权指挥；第二，她们俩，”他指向双胞胎，“必须严格遵守我的命令，安全是第一位的。”
城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当然！一切依你。所需的物资和船只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埃什站起身，看向莉娜和莉莉。“回去准备一下，我们明天清晨出发。”他的语气恢复了昔日在队里时的沉稳与决断，“记住，这不是游戏，‘天堂岛’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看着两个孩子既紧张又兴奋地点头，窗外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遥远海岛上传来的、夹杂着狂躁魔物嘶吼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