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什于梦中惊醒,他的梦最多帮他回忆到这里,之后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的从被窝中直起身,被窝外的冷空气顺着打开的缝隙涌入,冷彻心扉。屋里的炉火早已熄灭,他们负担不起整夜都燃烧柴薪的费用。
“已经十年了。”他在心里默念。
是的,从最后的圣战结束后已经十年了。人类赢了,无可置疑的胜利。但代价是沉重的,除了埃什,其余的不死队队员皆下落不明,多数被查证已经离世。另外五大骑士团也损失惨重,魔王击杀了人类几乎所有高端战力。
这也导致了没有人能阻止勇者接下来的行为。
最强,最全能,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勇者终于展现出自己的獠牙。在她击杀魔王后,展露出她的真面目,一位人魔混血之子。她单方面宣布了两族停战。在人才凋零的情况下,人类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与她和她亲自挑选的勇者小队的匹敌之人。
人魔和平共处,这天真的笑话,疯狂的呓语,换在往日这类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话被勇者变成了现实。
“魔族也好,人类也好,我不会劝你们放下仇恨。所有怨恨,不满,都由我来背负吧。”
“暗杀,挑战,决斗,任何手段都行。我以勇者之名,一、一、接、下。”
她以铁血手段镇压一切反对者,无论是人类贵族还是残存的魔族高层,皆在她的剑下低头。
讽刺的是,两族休战后,不管是经济也好,科技也好,皆迅速发展。埃什目前所在的人魔混居的米克斯城便是代表。
埃什望着紧闭的窗帘,从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月光来看,时间还早。他在床上坐着侧耳倾听,安静地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与被窝里仍在熟睡的贝尔两人。
贝尔似乎觉得冷,想把埃什拉进被窝。
她揉揉眼睛,低声嘟哝到:“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好冷啊。”
埃什躺下,与浑身冰冷的吸血鬼少女分享自己的体温。
不久,埃什听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用几乎不可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一旦他做了这个梦,就代表着接下来他再也别想睡着了。
他呆呆地凝望着老旧的木质天花板,一遍遍重复着回想过去的日子,昔日的同伴们。另一边又想着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要一人一魔挤在一间破单人房里的。
夜色就在这样的时间里悄然消逝,直到黎明破晓。
“哈~欠”身旁的贝尔醒来,她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准备早饭。
第一缕灰白的光刚透过窗帘的缝隙,厨房那边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埃什仍然躺在床上发呆,但嗅觉却不由自主地被空气中渐渐弥散开的香气俘获。
先是油脂遇热的滋滋声,接着是煎培根特有的咸香肉味霸道地窜入鼻腔。然后,是面包在烤炉里逐渐变得焦脆,散发出的温暖麦香,偶尔还夹杂着一丝微甜的焦糖气味,看来今天的面包边角有点烤过头了。
这些熟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温暖的手,稍稍驱散了盘踞在他心底一夜的冷寂和战场硝烟的幻痛。他听到瓷盘轻磕桌面的声音,黄油刀划过碗壁的刮擦声,以及贝尔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脚步声靠近,埃什能感觉到她站在床边。他睁开眼,看见贝尔系着那条有点旧的格子围裙,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指尖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动作并不重。
“快起来,你再这样躺下去,我们连面包都买不起了。”
埃什叹了口气,战争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轮廓在早餐的香气和贝尔的催促声中变得清晰起来。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早餐一如既往的美味。这也是他贝尔还能住在这里的原因。
吃完早饭,他在房子前面的事务所等待有没有人上门。
“为什么要拒绝帝国的嘉奖,为什么连基本的战后福利都不去领取?”他又问,是那可悲的自尊心,还是表达自己的不满?亦或是对整个不死队的赎罪?
“那有意义吗?”他在心里质问着自己。说实在的,他并不憎恨勇者,对和平时代的到来也并无抵触。
他决定先不管这些事情,专注到工作上来。已经许久没人上门了,他转移到房子的另一边,保养起自己的各种装备。
直到一位身形壮硕,甚至可以说是臃肿的商人打扮的男子走进了事务所。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环视着四周的环境,左瞧瞧右瞧瞧,最后似乎看上了一对摆在架子上的巨型蛇头,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触碰它。
“我个人建议你最好不要去碰那玩意。”埃什抬起头出声提醒道。
“啊!”他似乎吓了一跳,从迷惑的状态苏醒。
“美杜莎的头,虽然死了,但似乎还有一点迷惑的本能,而且还有剧毒。”埃什顿了顿,“不过当然大部分时候这玩意都是完全无害的,请你放心。”
(当然,唬人也是一流的。)他在心里默念。
埃什从保养装备的工作台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向事务所里唯一一张还算体面的旧沙发椅,对那位惊魂未定的商人说道:“请这边坐吧。别紧张,那蛇头只要不直接触碰就没事。喝点什么?清水?还是有点呛人的麦酒?”
商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到椅子上,身体深陷进去,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摆摆手:“清、清水就好,谢谢。”
埃什倒了一杯水,放在商人面前的矮几上,然后自己拉过一张木椅,跨坐着,手臂搭在桌上,开门见山地问:“那么,这位先生,光临我这间不起眼的事务所,是有什么麻烦事需要解决?”
“好,好的。”商人又擦了擦汗,“我叫格伦,是做点小魔矿生意的。最近……最近生意很难做。有个家伙,一个魔族!叫‘黑齿’格拉克的,他用不正当手段抢走了我所有的客户,还散布谣言诋毁我的商誉!我……我快要破产了!”
埃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商人双手捧着水杯,似乎想从杯壁上汲取一点温暖。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埃什先生,我听说……我听说过您过去的事迹。‘魔族屠戮者——魔屠’‘黑骑士’‘不死人’,他们是这样称呼您的,对吧?”
埃什的眼神不易察觉地暗了一下,语气平淡:“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另一个世界。直接说你的来意吧,先生。”
格伦见埃什没有反应,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埃什先生,我知道您有这样的能力。那个格拉克,他本身也是个棘手的战士,寻常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但如果是您……如果是您这样的专家出手,一定能做得干净利落!报酬方面您绝对放心!”他比划了一个数字,足够埃什和贝尔宽裕地生活好几年。“只要您能让他……永远消失。”
事务所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声。
埃什看着眼前这个被商业竞争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胖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格伦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拒绝这个委托。”
“为、为什么?”格伦愣住了,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激动地差点站起来,“是报酬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或者您有什么条件?”
“不是报酬的问题。”埃什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首先,我现在开的是一家解决‘麻烦’的事务所,不是雇佣杀手的中介。其次……”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墙上挂着一面残破的、有着焦痕和刀剑刻印的不死队徽记盾牌。
“战争已经结束了十年。‘不死队’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圣战里。现在的米克斯城,至少在表面上,奉行的是勇者定下的规矩——‘和平共处’。我不会为了商业竞争去杀死一个魔族,哪怕他是个混蛋。这违背了我的原则。”
格伦的脸涨红了,从最初的错愕转变为失望和愤怒:“原则?原则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这地方!你明明有那么强的本事,却宁愿窝在这里生锈,穷得连柴火都烧不起!只要你点头,钱和好日子立刻就来了!那个魔族他该死!”
埃什站起身,摆出送客的姿态。他的表情冷硬了下来:“格伦先生,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的委托,我不接受。请你另请高明吧。或者,我建议你去商会仲裁所投诉,而不是想着用极端方式。”
格伦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恶狠狠地瞪了埃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哼!冥顽不灵!你会后悔的!”
埃什懒得再和他废话,他单手越过桌子,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起。
“看来你对我的调查也不是那么详细嘛。”埃什咂咂嘴,“战场上我杀掉的人奸,逃兵也不少,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格伦一字一顿地说“让我说的清楚一点,不管你想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一旦你威胁到我或者我的事务所,我会追杀你、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在乎的人直到天涯海角。”
“不要怀疑,我真的有这个能力,明白吗?明白的话就点点头。”
格伦已经呼吸困难,他艰难地点点头。埃什松开他的脖子,让他落在沙发椅上。
“现在,滚出我的事务所。”
商人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小跑着出门。
事务所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埃什一个人,以及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商人留下的愤怒和铜臭味。
事务所外,立在门口等待的护卫看见老板出门,殷切地上前搀扶。
“老板,您还好吗?”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格伦恶狠狠地瞪了护卫一眼,“他吼得那么大声,你都没听见?”
“啊,老板,我一直在这守着,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啊。”
“怎么可能,这破房子隔音有这么好?”他低吼道,但随即,他又马上反应了过来,“这种小地方也用得起隔音结界?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去把他干掉?”
“我打传奇?真的假的。”护卫脑子似乎不太灵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格伦是在反讽,他尴尬的笑了笑。
“那我们走?”
“走吧,总有别的圣战留下的疯子会接下这单生意的。”他无奈的点点头,“你还在等什么?等我请你走吗?”
埃什走到窗边,看着格伦臃肿的身影和他的护卫消失在街道拐角,轻轻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窘迫,但那道底线,他不能跨过去。一旦跨过去,他就真的背叛了所有逝去的同伴,也背叛了现在这个艰难维持着、却至少没有战火的世界。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美杜莎蛇头上。
(或许……下次该把这玩意收起来,它好像真的有点太招摇了。)他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