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什待在会客厅,思绪逐渐飘远。
“为什么要拒绝帝国的嘉奖,为什么连基本的战后福利都不去领取?”他又问,是那可悲的自尊心,还是表达自己的不满?亦或是对整个不死队的赎罪?
“那有意义吗?”他在心里质问着自己。说实在的,他并不憎恨勇者,对和平时代的到来也并无抵触,只是他不愿承认,昔日的同伴已经逝去。
他现在还在支持之前那些不死队成员的家庭,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拮据。
他决定先不管这些事情,专注到工作上来。已经许久没人上门了,他转移到房子的另一边,保养起自己的各种装备。
直到一位身形壮硕,甚至可以说是臃肿的商人打扮的男子走进了事务所。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环视着四周的环境,左瞧瞧右瞧瞧,最后似乎看上了一对摆在架子上的巨型蛇头,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触碰它。
“我个人建议你最好不要去碰那玩意。”埃什抬起头出声提醒道。
“啊!”他似乎吓了一跳,从迷惑的状态苏醒。
“美杜莎的头,虽然死了,但似乎还有一点迷惑的本能,而且还有剧毒。”埃什顿了顿,“不过当然大部分时候这玩意都是完全无害的,请你放心。”
“当然,唬人也是一流的。”他在心里默念。
埃什从保养装备的工作台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向事务所里唯一一张还算体面的旧沙发椅,对那位惊魂未定的商人说道:“请这边坐吧。别紧张,那蛇头只要不直接触碰就没事。喝点什么?清水?实际上也没有别的选项。”
这个小小的玩笑让商人冷静了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到椅子上,身体深陷进去,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摆摆手:“清、清水就好,谢谢。”
埃什倒了一杯水,放在商人面前,然后自己拉过一张木椅,手臂搭在桌上,开门见山地问:“那么,这位先生,光临我这间不起眼的事务所,是有什么麻烦事需要解决?”
“好,好的。”商人又擦了擦汗,“我叫格伦,是做点小魔矿生意的。最近生意很难做。有个家伙,一个魔族!叫‘黑齿’格拉克的,他用不正当手段抢走了我所有的客户,还散布谣言诋毁我的商誉!我……我快要破产了!”
埃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商人双手捧着水杯,人在紧张时总是会想要抓紧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埃什先生,我听说……我听说过您过去的事迹。‘魔族屠戮者——魔屠’‘最后的黑骑士’‘不死人’,他们是这样称呼您的,对吧?”
埃什的眼神不易察觉地暗了一下,语气平淡:“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世界和现在完全不同。直接说你的来意吧,先生。”
格伦见埃什没有反应,声音压得更低:“埃什先生,我知道您有这样的能力。那个格拉克,他本身也是个棘手的战士,寻常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但如果是您……如果是您这样的专家出手,一定能做得干净利落!报酬方面您绝对放心!”他比划了一个数字,足够埃什和贝尔宽裕地生活好几年。“只要您能让他……永远消失。”
事务所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声。
埃什看着眼前这个被商业竞争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胖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格伦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拒绝这个委托。”
“为、为什么?”格伦愣住了,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激动地差点站起来,“是报酬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或者您有什么条件?”
“不是报酬的问题。”埃什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首先,我现在开的是一家解决‘麻烦’的事务所,不是雇佣杀手的中介。其次……”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墙上挂着的不死队徽记标志。
“战争已经结束了十年。‘不死队’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圣战里。现在的米克斯城,至少在表面上,勇者立下的誓约至高无上。我不会为了商业竞争去杀死一个魔族,我已下定决心,不再行杀戮之事。这违背了我的原则。”
格伦的脸涨红了,从最初的错愕转变为失望和愤怒:“原则?原则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这地方!你明明有那么强的本事,却宁愿窝在这里生锈。只要你点头,钱和好日子立刻就来了!那个魔族他该死!”
埃什站起身,摆出送客的姿态。他的表情冷了下来:“格伦先生,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的委托,我不接受。请你另请高明吧。或者,我建议你去商会仲裁所投诉,而不是想着用极端方式。”
格伦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恶狠狠地瞪了埃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哼!冥顽不灵!你会后悔的!”
埃什懒得再和他废话,他单手越过桌子,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起。
“看来你对我的调查也不是那么详细嘛。”埃什咂咂嘴,“战场上我杀掉的人奸,逃兵也不少,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格伦一字一顿地说“让我说的清楚一点,不管你想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一旦你威胁到我或者我的事务所,我会追杀你、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在乎的人直到天涯海角。”
“不要怀疑,我真的有这个能力,明白吗?明白的话就点点头。”
格伦已经呼吸困难,他艰难地点点头。埃什松开他的脖子,让他落在沙发椅上。
“现在,滚出我的事务所。”
商人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小跑着出门。
事务所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埃什一个人,以及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商人留下的愤怒和铜臭味。
事务所外,立在门口等待的护卫看见老板出门,殷切地上前搀扶。
“老板,您还好吗?”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格伦恶狠狠地瞪了护卫一眼,“他吼得那么大声,你都没听见?”
“啊,老板,我一直在这守着,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啊。”
“怎么可能,这破房子隔音有这么好?”他低吼道,但随即,他又马上反应了过来,“这种小地方也用得起隔音结界?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去把他干掉?”
“我打传奇?真的假的。”护卫脑子似乎不太灵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格伦是在反讽,他尴尬的笑了笑。
“那我们走?”
“走吧,总有别的圣战留下的疯子会接下这单生意的。”商人无奈的点点头,“你还在等什么?等我请你走吗?”
埃什走到窗边,看着格伦臃肿的身影和他的护卫消失在街道拐角,轻轻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窘迫,但那道底线,他不能跨过去。一旦跨过去,他就真的背叛了所有逝去的同伴,也背叛了现在这个艰难维持着但至少没有战火的世界。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美杜莎蛇头上。
“或许……下次该把这玩意收起来,它好像真的有点太招摇了。”他默默地想。
不过转眼间,又有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