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什在事务所的篝火边重生,他把还在威胁他的伊索尔德的映像从脑子里赶出去。
事务所会客厅的壁炉里的篝火仍在翼翼燃烧,当然,一贯如此。
娇小的贝尔仍陷在松软的沙发椅上等待他的回归,一动也不动,仿佛在等他的解释。
埃什感觉有点嘴巴有点发干,他正欲开口,却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放慢了脚步上前,在昏暗的光线下端详她的脸。果然,贝尔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发是那种很纯粹的金色,没有一分杂色,此刻松散地披覆下来,几缕发丝遮住了半边脸颊,剩下的部分像平静的瀑布一样垂在肩头。
她的皮肤很白,是吸血鬼特有的缺乏血色的白皙,质地让人联想到上好的瓷器,光滑而冰冷。五官的线条清晰而柔和,鼻子小巧挺拔,嘴唇的轮廓分明,但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樱花。闭着的眼睑线条纤细,睫毛不算浓密,但很长,在眼下投出两道极淡的阴影。
“别在这种地方睡觉啊。”
埃什把她温柔地抱到床上,就像是抱起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要离开我...埃什...”她在睡梦中也发出呓语。
埃什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躺进温暖的被窝。
今夜注定十分漫长,因为与伊索尔德的相见,又勾起他久远的回忆,在梦中,最后一战破碎的回忆反复冲刷他的脑海,他伸手去触碰,却一无所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下意识的从被窝中直起身,被窝外的冷空气顺着打开的缝隙涌入,冷彻心扉。卧室的炉火早已熄灭,他们负担不起整夜都燃烧柴薪的费用。
“已经十年了。”他在心里默念。
是的,从最后的圣战结束后已经十年了。人类赢了,无可置疑的胜利。但代价是沉重的,除了埃什,其余的不死队队员皆下落不明,多数被查证已经离世。另外五大骑士团也损失惨重,魔王击杀了人类几乎所有高端战力。
这也导致了没有人能阻止勇者接下来的行为。
最强,最全能,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勇者终于展现出自己的獠牙。在她击杀魔王后,展露出她的真面目,一位人魔混血之子。她单方面宣布了两族停战。在人才凋零的情况下,人类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与她和她亲自挑选的勇者小队的匹敌之人。
人魔和平共处,这天真的笑话,疯狂的呓语,换在往日这类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话被勇者变成了现实。
“魔族也好,人类也好,我不会劝你们放下仇恨。所有怨恨,不满,都由我来背负吧。”
“暗杀,挑战,决斗,任何手段都行。我以勇者之名,一、一、接、下。”
她以铁血手段镇压一切反对者,无论是人类贵族还是残存的魔族高层,皆在她的剑下低头。
讽刺的是,两族休战后,不管是经济也好,科技也好,皆迅速发展。埃什目前所在的人魔混居的米克斯城便是代表。
在这北境交界的城市,各种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大楼拔地而起,方便的魔导电路接入千家万户。
埃什望着紧闭的窗帘,从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月光来看,时间还早。他在床上坐着侧耳倾听,安静地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与被窝里仍在熟睡的贝尔两人。
贝尔似乎觉得冷,想把埃什拉进被窝。
她揉揉眼睛,低声嘟哝到:“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好冷啊。”
埃什躺下,与浑身冰冷的吸血鬼少女分享自己的体温。
不久,埃什听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用几乎不可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一旦他做了过去的梦,就代表着接下来他再也别想睡着了。
他呆呆地凝望着老旧的木质天花板,一遍遍重复着回想过去的日子,昔日的同伴们。另一边又想着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要一人一魔挤在一间小事务所里的。
夜色就在这样的时间里悄然消逝,直到黎明破晓。
“哈~欠”身旁的贝尔醒来,她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准备早饭。
第一缕灰白的光刚透过窗帘的缝隙,厨房那边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埃什仍然躺在床上发呆,但嗅觉却不由自主地被空气中渐渐弥散开的香气俘获。
先是油脂遇热的滋滋声,接着是煎培根特有的咸香肉味。然后,是面包在烤炉里逐渐变得焦脆,散发出的温暖麦香,还夹杂着微甜的焦糖气味。
这些熟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稍稍驱散了盘踞在他心底一夜的冷寂和战场硝烟的幻痛。他听到瓷盘轻磕桌面的声音,黄油刀划过碗壁的刮擦声,以及贝尔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脚步声靠近,埃什能感觉到她站在床边。他睁开眼,看见贝尔系着那条有点旧的格子围裙,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指尖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动作并不重。
“快起来,你再这样躺下去,我们连面包都买不起了。”
埃什叹了口气,战争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轮廓在早餐的香气和贝尔的催促声中变得清晰起来。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早餐一如既往的美味。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边缘微焦,油脂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渗进松软的面包里,旁边还配了两个煎得嫩滑的蛋。埃什安静地吃完,把最后一点面包屑也蘸着蛋液送进嘴里。
贝尔坐在他对面,双手拄着脑袋看着他。
“今天会有人来吗?”她向埃什发问。
“不知道。”埃什起身收拾餐具,“但总得等着。”
他端着盘子走到水池边,凉水哗哗地冲过盘面。贝尔也跟着站起来,她从背后经过时,埃什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冷香,像是冬夜里的月光。
收拾完毕,埃什推开连接住宅和事务所的那扇木门。清晨的阳光正好照进前厅,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窗外,米克斯城正在苏醒。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开门时铃铛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