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吗?”
夏洛特重复着这个古怪的名字,飘忽的眼神开始了游离,似乎在回忆,但更像是在躲避。
——即便维尔汀并不知道她能知道什么。
“我似乎听说过...”
——哈?
维尔汀曾经在自己的书店里寻找过这个名字,然而一无所得,就像这名字已经被历史所抹去。
然而,那副古怪的画在她旅途之中似乎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哪怕挽歌已经被遗忘至不可遗忘,但在今天,维尔汀似乎找到了能记起一切的人。
“乔纳斯·B·蒙克的画作存世不多,《挽歌》或许是其中一幅。”
“蒙特梅伦齐家族曾经大肆收集过他的作品...”
“不过我们都知道,在那座画廊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什么?
她们心领神会的样子让维尔汀一阵不适,就像所有人的对话框都在左边,而唯独你一个人在右边那样。
“发生过什么?”
维持旺盛的好奇心是学者的必修课,智慧开始于惊奇,有一位大贤者是这么说的,而维尔汀也是这么做的。
“无可奉告。”
看着维尔汀亮闪闪的眼神,菲奥娜耸了耸肩膀,露出副格外神气的表情:“《联邦保密条款》第十条第三款。”
——众所周知,联邦保密条款并非用于保护秘密,而是为了保护联邦。
所以,牵扯到联邦的事情就变得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让维尔汀开始生闷气。
“当然,我听朋友讲起过一个故事。”
夏洛特小姐和周遭经过的人稍有致意,或许是在打量着她们的脸色,毕竟三个女孩在这里格外显眼,甚至还有人抱着三个袋子。
维尔汀连忙收拾起快要跌出纸袋的面包,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乔纳斯·B·蒙克那时还活着。”
夏洛特领着她们从幽深的廊道里辗转,最后进了间算不上空洞的屋子。
毕竟里面满是颜料和画布,好几幅画在架子上被掩埋着。
一张弥阿风情的茶几和维尔汀膝盖差不多高下,上面摆着好几份报纸,最显眼也在最上面那张是《繁星消息》,显然,这间屋子的主人觉得联邦应当交给别的国家治理。
——比如弥阿。
“然后呢?”
维尔汀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藏进了柔软的怀抱。
“当然,这只是个故事。”
夏洛特轻抿着茶杯,任由水雾蒸腾,迷失了她的双眼:“我想你该明白,我朋友的记忆并非那么清楚。”
——没有咖啡。
竟然没有咖啡。
维尔汀眯着眼,没对享受着夏洛特怀抱的菲奥娜有什么意见。
“想必你也听过夫里泽里夫先生的名号。”
是谁?
她不能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那并非一位【图书管理员】该有的局促。
夏洛特小姐的眉眼埋在了水汽之中,只有声音在飘荡。
“夫里泽里夫委托乔纳斯先生为他作画,当然了,是秘密的。”
“没有人知道那幅画到底描绘了什么,但是根据我朋友的回忆,那和一场歌剧有关。”
“就像没有人完整地看过那场歌剧,也从未有人成功将整场《翼中之翼》搬上舞台。”
“夫里泽里夫正是委托他画下这幅歌剧首演时的画面,剧中会有警报、嗡鸣、甚至放血。”
“但我们知道,那都是舞台设计。”
——舞台设计?
维尔汀看向了好意施惠来的茶杯,用摇头拒绝。
茶能明目,但绝非现在。
“然后呢?”
“然后,有人看见了这幅画,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人,接着是一个房间的人,再是一个街区的人。”
“他们开始漫无休止的做梦。”
“这些梦靠着种子传播,”夏洛特小姐故意喝了口茶,因而放慢了语速,“虽然说是种子,但那其实是种古怪的颜色。”
“那颜色皱巴巴的,黑白相间,说是有着玫瑰的形状,但或许也可能是蔷薇。”
——对吗?
“斑驳玫瑰...?”
维尔汀的脑海里骤然出现了在那片地狱之中盛开的古怪花朵,她的救主曾以此为行迹,向另外一重历史宣告了祂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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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材料:斑驳玫瑰】
【可使用】
【效果:我现在不愿告诉你。】
【解析: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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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玩意?我家司辰胡言乱语!
“克莱因小姐,你也见过。”
这并不是个问句,而是个陈述句,抑扬顿挫之下,夏洛特似乎笃定了什么。
但这句话本身就很有意思,这个也字用的就十分传神。
“请继续。”
维尔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也足以昭示她的态度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位所谓的“朋友”,是否值得信任。
“清晨的霜冻最终会让这些花凋谢,但是太阳的目光却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
“几位清算人突兀地出现在了阿尔贝蒂娜,当然,也仅仅只是出现而已。”
“至于沉湎在梦中的人,每一个醒过来的人都被精心编制了记忆,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睡了长长的一觉。”
“这就是我的朋友所讲的故事。”
夏洛特的故事终于结束了,她放下了茶杯,似笑非笑:“如你所见,她记性很好。”
菲奥娜对这个故事近乎嗤之以鼻,只是慵懒地趴在沙发之上,掩藏住了曼妙的曲线。
“是吗?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维尔汀揉着眉心,试图厘清故事与故事之间的关系,即便她还不确定,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夏洛特自己。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
她嘴角的弧线宛如谜语,
“对于你而言,画是什么呢?克莱因小姐?”
——画?
判断力的问题,应当交给判断力去回答,当然,这个问题并不像“专业的解说就该敢于下判断”那样简单,不然就会遇上飞龙骑脸怎么输的古怪场景。
“一种展现。”
十分平常的看法。
艺术的表现按照其本质就该是这样,艺术是为了某人存在,即便没有一个只是在倾听或观看的人存在于那里。唯有在观看者那里,艺术才获得了其理想性的高度。
“典型的游戏论思维。”
“如果我们生活在画中,我们又是否能看出这个世界是副画呢?”
夏洛特撇了撇嘴角,但是没有表示出不屑。
这也被看出来了?
维尔汀环顾画室,看着颜色泛滥。
“对我们而言,画是铭记。”
——我们?我们是谁?
显然,听不见这句话的夏洛特只是轻抚着菲奥娜的毛发。
“绳结、文字、甚至照片,它们都是记忆的某种形式。”
“然而,画与它们并不相同。”
“有人说,照片取代了画,它能忠实地反映那些被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何种样态。”
“但我要说,铭记绝不仅限于此。”
“它有温度,它有样态,它有颜色,它有声音,它有触感。”
“那并不独独属于被看见的事物,也属于我。”
“只有在我的铭记之下,那些被观照的事物才得以成型。”
菲奥娜显然似懂非懂,但她也无需知道那么多。
“所以,那些本该遗忘之物,才得以显出形体。”
“如果你在找一位本该被遗忘至无可遗忘之人,那么你就该去问,你还记得什么。”
听着,夏洛特似乎在暗示【冬】之准则的故事,然而,【冬】之准则的特殊性就在于此,它擅于沉默,习惯遗忘,却依靠铭记。
唯有沉默能带来尊严,唯有铭记能唤起亡者,她们所唤起的是世界的回忆,也是自己的回忆。
所以,按照这个说法,乔纳斯先生必然见过挽歌,而在这之前,挽歌小姐就已经长存于世。
可她为何在另外一重历史之中还见过挽歌小姐的身影?
维尔汀十分确信,那是完全不同于这重历史的另外一重历史,在阿塞纳斯小姐的世界之中,有着外神的注视,有着铁王冠的筹谋,但绝不会有司辰的痕迹。
而理查德先生,正是那重历史之中,挽歌小姐的作者;换言之,维尔汀绝非第一个造访那重世界的旅人。
——那是谁?为何【浪游旅人】会再次让她造访那重历史?真的只是为了回收书店的财产吗?
——还有【七蟠】。在那间屋子里,挽歌小姐留下的古怪颜色,让维尔汀精心设计好的仪式突然变了指名,让伊薇特成为已故【司辰】的信徒。
但能承载故去之色的人并不多,更别说能铭记下这份色彩的位格。
——她为何要回忆,又因何要铭记?
还有斑驳玫瑰,那些黑白相间的花,此刻或许正盛开在另外一重历史之中。
在那重历史之中,似乎同样没有司辰的足迹,只有能在闰时之中来往的【浪游旅人】,能抵达这些历史的角落。
——斑驳玫瑰,究竟和自家司辰有着何种关系?
——挽歌小姐...又侍奉谁...?
夏洛特小姐用沉默陪伴着维尔汀思考,幽幽的茶香被空气冷冽成冰霜,终于停在了彳亍内外,呼呼作响的窗户旁。
“多谢您的故事,对我很有帮助。”
维尔汀弄不明白眼前这位追奉【冬】之准则的女孩究竟意欲何为,不过,至少到现在,还看不出夏洛特小姐有什么恶意。
“也希望你能喜欢我的画展,克莱因小姐。”
夏洛特抬起了头,默不作声地拍了拍黏在她身上的菲奥娜,让她替维尔汀抱起了三个纸袋子:“去带克莱因小姐逛逛,菲奥娜。”
她随手擦去了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和眼前这位【学者】打交道,远比她想象的困难。
她宁愿和圣弗伦港那群异教徒们打交道,至少他们死后不会和她勾心斗角,也懒得说谎。
和菲奥娜以外的活人打交道实在太耗费心神,她现在只想静静。
脚步远去,灯光陆离。
在确认了菲奥娜如同她所想的那样,带着维尔汀远去之后,菲奥娜才长舒一口气。
接着,她看向了不远处被布包裹住的画像,快步走上前去,让她的一部分回忆重现天日。
画像之中是个瘦削到骇人的骷髅,把半边脸藏在了天鹅绒的背景之后,如果不是那些环绕着他下巴的胡须,你绝对想不到他曾经,或者现在就是个人。
“乔纳斯先生。”
夏洛特用手抚摸着画框,扫去了附着其上的灰尘:“她走了。”
画里的男人因此转过了头,露出那双深深陷入眼眶之中的眼睛,里面满是血丝,绝不能安稳入眠。
——它不过是副画,但夏洛特能记得它曾经说过什么。
“你做得很好...”
然后是一阵咳嗽。
“她已经知道她该知道的了。”
“那我...?”
夏洛特不乏期待地看向那双如同鸡爪般的手:“您是否能告诉我洗音波灵药的配方了?”
“还不急...”
“不受欺骗之神绝不会遗忘你的风险”
他的声音湮于空气,结成冰霜:“但你的功业尚未圆满,谜语也未曾找到答案...”
“看着这个女孩...她才是这场歌剧的关键。”
乔纳斯先生因而不再言语,只留下这张沉默的侧脸。
房间也因此而震颤,在窗外,在墙角,在飞扶壁上都露出了如同刀削斧凿般的笔触,如同油画那样细腻。
不远处在画前的人也同样褪了色,只有在目光所及的时候才渲染加载出了平常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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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把东西给我就好...”
维尔汀不由分说地从菲奥娜警探的手上把属于她的菜肴夺了回来,她不仅仅是怕这位可人偷吃了她的晚餐,也是不想破坏这份美丽。
“所以...您还打算逛逛吗,克莱因小姐?”
菲奥娜踮着脚尖,看着维尔汀宽广的发缝,不由得出声询问。
“或许...”
维尔汀并不擅长美,但也不擅长冶游,所以她只能出言婉拒:“您知道的,抱着这些东西并不适合逛太久。”
她作势掂了掂这些东西,发出了清爽的碰撞声。
和夏洛特小姐的交流给了她全新的思路,她之前总是在挽歌这个名字上打转,却忘记了可以从她侍奉的司辰入手。
维尔汀现在只想赶回去看看那些书架上排布好的书册。
毕竟【冬】相司辰只有那么几位,通识性的文本足够让她辨识出挽歌小姐最有可能侍奉的那位伟大存在。
只要弄清了这点...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