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说她会操心接下来的事情,这倒让维尔汀罕见地空闲下来,于是,她终于有机会进行未竟的研究。
维尔汀已经用火光温暖店铺后部的空间,以水壶烧开的高啸和留声机响起的低鸣声带来活气。这不是欢庆,但胜似欢庆,用以纪念维尔汀还活着的年月。
咖啡能给焦虑之人、无知之人与苦恼之人以精神上的抚慰。即使在维尔汀喝光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存货后,这种抚慰依然存在。这会,名为司辰的目光轻柔。
“三号实验体状况...昏迷...”
“肌肉活性...良好...”
“表侧皮肤无明显破损...”
“灵性状态不佳...但污染尚未扩散,灵体保持着相对稳定。”
卧室里的味道迟迟未能散去,蠕虫的古怪味道仍然在历史的空隙里回荡着。
对于一般的追奉者而言,这或许不算什么,然而对于熟悉历史味道的维尔汀而言,那东西就像白纸上的污点那样显眼,光是闻着就已经让人心生厌恶。
要在这种环境下进行研究,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所以,即便昏迷着的伊薇特看上去毫无问题,然而那种惹人嫌恶的气味就已经揭示了蠕虫的存在。
还好,它们看上去十分安分,或许是因为【七蟠】的影响,又或者是经过淬炼的血肉带着【铸】的温度,限制了它们的行动,又或者是维尔汀缝入伊薇特灵魂之中的【冬】之准则保持了她的稳定。
总而言之,她还没来得及变成图鉴中成为蠕虫的战利品。
醒着的人总是要操心更多的事情,但是看着伊薇特紧锁的眉头,维尔汀知道对方即便在沉眠之中依旧有着操心的事情。
这就让维尔汀平衡得多,毕竟祛除污染,唤醒一个人并非像童话故事里那么轻松,只需要一个包含真爱的吻就足以,里面包含着【仪式学】、【司辰学】还有【保存术】的诸多关窍,如果不是熟练的学者,绝对难以掌握。
把魔法和奇迹等同,并不是种合适的做法。奇迹从不廉价,至少在这间书店如此。
——所以,虽然伊薇特的唇瓣看起来纹路清晰,血肉饱满,看上去就有着近似蔗糖的触感与味道。
但那也太奇怪了。
维尔汀咽了咽口水,把蔷薇的一瓣,塞进了伊薇特的口中。
这份来自历史之中的馈赠会随着唾液溶解,直到散发出铁锈的腥味,随即,充盈的【杯】之灵性会温润伊薇特的血肉,以保证她的长存。
如果阿塞纳斯小姐知道她亲手栽种的蔷薇会以如此的方式被消耗,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但是,意义只有在被表征的时候才能显现,素材只有被使用才有意义,如果你要弄明白锤子有什么用,就非得用锤子不可。
用锤子思考,不外如是,所以即便维尔汀的心在滴血,她也得自我规训,认定这是值得的。
——那就再给伊薇特的服务合同加个二十年的年限吧。
——这不过是聊以**吧。
替安详睡着的伊薇特盖上了层带着天鹅绒的被子,点上了没药制的焚香,她才有机会外出。
许久不见的菲奥娜像个小学生一样在她的邮箱里塞进了一封粗制滥造的信,藏在几本样刊和出版社的收款声名之下。信中的语法问题让人不由得怀疑防剿局的警探是否完成了义务教育,然而,防剿局那群人到底是何种态度也有待商榷。
-----------------
【书籍:一封信】
【可阅读】
【效果:你会知道一些该知道的事情。】
【解析:还有人给你写信,真逗。】
-----------------
她本来不太乐意接受菲奥娜的邀请,然而这个时间的确微妙,她几天前才掺和进了圣阿格尼丝医院的事情,后脚菲奥娜就突兀地发来了邀请,即便其中没有关联,但稍微打听下防剿局到底有何种打算也实有必要。
不过那只脑子里满是肌肉的猩猩为何会对一场画展感兴趣,维尔汀暂且蒙在鼓里。
-----------------
画展离她的寓所并不远,这才是维尔汀乐意答应菲奥娜邀请最重要的理由。
在维尔汀买齐了三磅面包,一磅牛肉,半把欧芹,一小撮香草,一兜大蒜,还有一包坚果之后,画展离她就几乎近在咫尺了。
——她出来可不是单纯为了画展,毕竟只是私人的邀请,那么她做些私人的事情也正常。
毕竟圣路易斯区,维尔汀可不常来。
这里的路灯总是灯火辉煌,这里的汽车总是络绎不绝,这里的人总是谈吐风雅。
要让习惯了黑暗和闲适的维尔汀骤然之间要适应这么高雅的氛围,实在有些难为她了。
“克莱因小姐,好久不见。”
“您这是来干什么的?”
——什么?
维尔汀抱着三个纸袋,侧着身子打量起今天的菲奥娜警官。
姜红色的头发依旧如梦幻般炽热,在沉郁的天色之下烧出个孔洞。她的身材颀长,此刻刻意挑选的深蓝色长裙勾勒出迷人的曲线,常年的外勤生活给她的身体留下了些痕迹,却带着野性的气息。
——瘢痕的颜色恰到好处,让人突然有了吞咽口水的欲望。
——何意味?
她心有戚戚地回忆起自己挑选的衣服,除了标志性的马靴,和菲奥娜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了。
“我是来看画展的,你要干什么?”
只要维尔汀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位就是克莱因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不是,你是?
她这才发现被菲奥娜的耀眼光芒所遮掩的男人,那位先生的身体十分健硕,胃袋之丰盛显得阿尔贝蒂娜的物产格外丰饶。
如同灯泡的脑袋在风中莹润着光泽,一脸的褶子局促在一起,留下的汗液就在这些褶皱中驻足着。
“这位是克莱恩先生,也就是这场画展的赞助人。”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菲奥娜很少有如此平和的时刻,说话如此轻柔,几乎要流进地里。
“夏洛特和我提起过您,只是...”
他言犹未尽,目光在她手上的三个袋子上踟躇着。
——夏洛特?这对吗?
对的,对的,我和你说,对的。
“一面之缘。”
维尔汀把手上的纸包往身后藏去,她实在没想到菲奥娜会在这种场合暗算她。
或者算不上暗算,只是无心之举。
“原来如此。”
轻蔑不过一闪而逝,克莱恩的教养和体面绝不允许他如此做:“那你们就先去吧,夏洛特已经久等了。”
他让开身后,正好露出一栋亮着灯的屋子。
屋子前脸并不宽大,也就两进宽广,但是廊道幽深,漫长到骇人,就像只趴着的鼠妇,把自己的险恶的侧身全遮住了。
橡木制的门被刷上了殷红的油漆,又被风雨剥蚀到骇人。
维尔汀走得越近,越能看到墙壁上近似白垩的风霜,淡淡的薄雪在各种飞扶壁之上喘息,拉出一长条冰条。
“你怎么没和我说这个?”
她原以为菲奥娜警探大事不糊涂,然而这会诡异的展开,让她觉得浑身不适:“菲奥娜警探,你不是说这是私人事务吗?”
“当然了,夏洛特要我邀请最好的朋友来,我当然想到了你。”
菲奥娜说谎的时候从不脸红,只有手指会不自觉的移动。
这会她摸着鼻梁,似乎毫无波澜。
什么鬼话。
维尔汀打死都不相信菲奥娜会如此好心,她身上肯定有些值得对方在意的价值。
还有夏洛特。
她说的一面之缘真的只是一面之缘,虽然【冬】之准则的追奉者记性都很好,但她也不认为这是巧合。
所谓巧合,只不过是被伪装的必然。
——我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吗?
扪心自问,维尔汀觉得自己没有。
“好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菲奥娜一马当先,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但是这里没有饭,也没有酒,更别说咖啡了。
闪耀的光芒随即从天空垂落,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些许冷冽,寒风裹挟着细腻的雪花从洞开的窗户之中切入,在玻璃装裱的画前驻足。
进门这幅画足有三人高下,但是古怪到难以描述。
棕色黑色、还有黄色的笔触十分鲜艳,极大的色块跳跃着,用明艳的对比衬托出令人不解的图形。
天空是近乎纯白的,混着些从大海里汲取出的靛蓝,那笔触近乎刚烈,几乎要撕开画布。
在天空之下是用大写意描绘的沙漠,沙丘在如同钢刀的笔触下栩栩如生,正被思绪之风吹动。
那只怪物有着婴儿的脸、狮子的头和骆驼的身子,四条腿几乎被沙漠所吞灭,只剩下驼峰不断向上,一团团鬃毛在绝望之际毛发耸立,摒弃了透视而平铺在同一个平面上的脸却冷冽如冰,用淡漠的眼神打量着每个从门外进入的人。
——骆驼、狮子、婴儿?
有点意思。
-----------------
【画作:不知名的画】
【可鉴赏】
【效果:我不知道。】
【解析: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一千个哈姆雷特,看不懂同一副画。】
-----------------
“这是夏洛特小姐画的?”
维尔汀不由得眯起眼睛,转头看向无所事事的菲奥娜。
“哦...哦,对的,对的。”
被抓住心不在焉的菲奥娜似乎有些愣神,随即缓过来劲无论她此刻看起来如何美丽,维尔汀知道她里面不过空无一物。
——这样也好。
“喜欢吗?”
夏洛特小姐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从楼梯之上款款而下。
铺着红色地毯的台阶发出了如同琴键嗡鸣的声响,敲打在维尔汀的心间。
“没想到,您还是位画家,夏洛特小姐。”
夏洛特似乎看到维尔汀时有些惊异,不过还是递出了右手用以表征善意。
维尔汀当然不会拒绝,于是留下了浅尝辄止的轻吻。
——像牛奶,又像蜂蜜,更像是云朵,不变的是甘甜。
她食髓知味地舔舐着嘴唇,或许是在回忆。
“那我呢?”
菲奥娜的眼神湿漉漉的,让人当然地想到金毛大犬。
“当然了,我替你准备了一幅画。”
她指向廊道的一侧,在雕塑和绿植之间,在人迹罕至的场所。
那头鲜艳的红发笔触轻柔,如同一只枯槁的手落在肩上,构图大气,色调大胆,菲奥娜身体结实而美好,该有的线条被突出的结实,但不知道为何,画面总让人想起马拉之死。
“谢谢你。”
就算脸皮坚韧如菲奥娜,脸色也不由得泛红:“只是没想到...”
“没事,我绝对还原了我能看到的所有细节。”
细节应当意有所指,否则夏洛特完全没有必要重读。
——这是什么奇怪play的一部分吗?
维尔汀及时地收回了目光,做到了思危、思退、思变。
“只是没想到您真得会来,克莱因小姐。”
自然地握起了菲奥娜的手,夏洛特转过身子,好奇地打量起欧芹的叶脉:“我还以为菲奥娜没有朋友了呢。”
“朋友只能有很多,但恋人只能有一个。”
这是菲奥娜说的。
“恋人只能有一个,但朋友却能有很多。”
这是维尔汀重复的。
“你真有趣,克莱因小姐。”
她的瞳孔在维尔汀的注视下变得有些太小了,她肯定感觉到了疼痛,但依旧笑出了声:“您的助手呢?这次没和您一起来吗?”
“她身体不太舒服。”
对于这位神秘的【冬】之准则的追奉者,维尔汀不敢交代太多,反正她也没说谎,此刻,伊薇特正在书店的沙发上好好休息着。
“啊,那就预祝她身体健康?”
这会夏洛特在眨眼,绝非是因为眼里进了异物。
“借您吉言。”
维尔汀打量着四周,终于发现了些许古怪:“您之前不是在圣弗伦港吗?怎么...?”
“事情都处理完了嘛...”
“毕竟借调也得有个限度,我可不想离菲奥娜太远。”
她颇为巧倩的转过身子,却把表情掩藏住了:“我说,你和我不认识的女孩,去博览会了,对吧?”
“那是任务...”
菲奥娜铮着脖颈,语气却有些衰微:“你不是看见了吗?煤气爆炸...?”
“的确,”夏洛特点了点头,“不过爱丽丝探员嘛...希望她健康。”
“所以,这些画都是您画的?”
维尔汀终于能在适时的情况下问出这个问题了:“真不错啊...”
“不全是...还有我的老师...这里面大半的画都是他的。”
“没请教...?”
维尔汀拉长了语调,留下了空白,而空白有人会忍不住填满。
“先师已经...”
“抱歉。”
维尔汀装作遗憾,把问题狰狞地露了出来:“那您认识一幅画吗?”
“什么?”
“《挽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