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人会想,祁门为何会又一次选择去接受赌约。
这非常简单,一个着迷于骑士道的家伙,从来不可能拒绝一场用实力与荣耀来洗刷耻辱的对决。
偷袭与诡计是我强加于她的污点,而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则是她对抗我的唯一办法,对于祁门而言,这甚至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胜负。
当然,我的确没法理解她这种情结,也没有兴趣去了解。
现在是时候将注意力转向计划的其他部分了。
“所以呢?军师大人,现在咱们这些‘蚂蚁’又要怎么行军了?”
格雷伯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懒洋洋地晃着腿,话中刻意加重了蚂蚁这两个字,显然她到现在还记得我们初遇时那个不算愉快的比喻。
那双碧绿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我:“跟那个小不点立下这么夸张的赌约,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打算偷偷给她下药?”
此刻,我们正待在一个废弃的储物室里,是鹤田初学姐在苦思冥想并一阵精挑细选后为我们选出的好地方,用来当作计划的商讨地。
方位距离工具仓库不远,哪怕被学生会突袭也完全来得及逃跑。
五十岚纪子说是要整理今天发生的一切,回去缓缓;鹤田学姐则是跟她那名栗毛的副手一起离开,说是去找尼尔吉里队长解释为啥忽然动用维修部的资源;祁门就不必多说了,又被我一顿攻心+激将,要是她还愿意待在我身边,我想我就要开始害怕了。
所以,又是我和格雷伯爵独处的时间。
“我可不是学名为格雷伯爵的卑劣小人。”我轻描淡写地回怼道。
“真的吗~无论怎么看你都比我小人多了哦,军师大人~”格雷伯爵也不生气,也并没有表现出在五十岚纪子和祁门面前的冲动易怒,而是笑意盈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不继续生气了吗?”我冷不丁的问道。
“啊~一开始的确有一点点吧。”她一边回答,一边转身走向对面的铁架子,毫不避讳地摆弄起储物室内的工具,“但,仔细想想还是蛮有趣的嘛。”
“当然,如果军师大人愿意和我一起的话,我想就更加有趣了哦。”她回过头,看我一直盯着她,便俏皮地朝我wink了一下。
“别一直盯着我看嘛。”
“果然还是不太适应和你待在一起……”
“欸——我可是圣葛罗第一美少女哦,跟我一起当偶像这么难受?”
“就不是难不难受的问题……你觉得我适合当偶像吗?”我没好气地回绝了她的企图,拿起被鹤田学姐放在这里的《战车道维修指南(英式)》。
我先前委托了她帮忙找个地方放一下,所以鹤田学姐干脆就给放在这了。
“摆弄那本破书干嘛?话说你好久没拿你那竹子上的书了吧?”格雷伯爵又无聊了,凑过来盯着我手上的书。
“真正热爱的东西应该记在脑子里。”
我没什么资格指责她,又或者说,我们都是戴着面具的家伙。
总之,在接触外人这点上,我和她的区别不大。
念头及此,我索性不再理会身后那个一直盯着的家伙,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手中的《战车道维修指南(英式)》上。
与充满哲思的兵法不同,这本书的每一个字充斥着专业术语,几乎就是阐述英国坦克发展的历史以及各种坦克和它们的配件。
越是往下翻,我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军师,又发现什么坑人的新点子了?” 格雷伯爵终究按耐不住好奇心,整个人的脑袋搭在我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
“别靠着我,这样很热的。”我有些不适,下意识地推了推她。
“行行行,娇生惯养的家伙,你比我还大小姐啊。”
“不否认这个单词,只否认后面的描述。”我闷闷地回答,“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说来听听,让本天才帮你参谋参谋。”她感兴趣地说道。
我合上书,转向她,表情严肃:“祁门的炮术,五十岚的驾驶天赋,这些都是我们的优势没错。但是,我们的战车——克伦威尔,以及丘吉尔和十字军——在面对桑达斯的M4谢尔曼集群时,真的有胜算吗?”
我指着书上的参数表格,继续道:“你看这里:克伦威尔的75毫米炮在有效射程内面对M4A1的正面倾斜装甲,穿深概率并不乐观,对方M4的75炮打克伦威尔的正面却是轻松很多,火力劣势很明显。”
格雷伯爵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虽然行事乖张,但在战车道这一块上她绝不含糊。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她替我下了结论,眉头紧锁,“所以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我最初在棋盘上跟你说的吗?”我的思绪回到了那个下午,“如果无法在空间上创造优势,我们就必须从时间上创造优势,在这里也是同理。”
“当王道只会导向失败时,诡道就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说下去。”
我没有卖关子,拿起一根生锈的螺丝,在那张落满灰尘的工作台上开始勾画。
“桑达斯最强的武器是什么?是她们M4谢尔曼集群的数量优势和机动性,她们习惯用正面火力压制,再用侧翼快速包抄,把对手一点点磨死——这是她们的王道。”
我的螺丝在工作台上画出一个代表我方的圆圈,以及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数个叉。
“而我们的劣势也同样明显,火力、装甲,在正面对抗中我们几乎占不到任何便宜。哪怕是祁门那样的天才炮手,在被三辆M4同时锁定的时候,也只能选择优先解决掉一个,然后被另外两个击毁。”
格雷伯爵点了点头:“那你的诡道是……?”
“很简单。”我用螺丝在那个代表我方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几乎不起眼的箭头,指向包围圈外的一个角落,“孙子曰:‘攻其所必救’。但如果敌人没有必救之处呢?桑达斯的强大在于她们的整体性,像一群狼袭杀对手。”
“然而,狼群也有头狼。”
“我们不能去找她们的弱点,而是要创造一个弱点给她们看。”
“你是说……”格雷伯爵的呼吸急促了些。
“没错!”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当初我的计划是让丘吉尔和玛蒂尔达去当弃子,去欺骗队友,但现在我们必须玩得更大胆。”
“我们要制造一个假象——一个让桑达斯认为她们可以轻易斩首我们的假象。”
“一个她们绝对无法拒绝的诱饵。”我补充道。
“你当初好像也是这样说的。”格雷伯爵那碧绿的眼眸死死盯着我,“这次的该不会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根生锈的螺丝,轻轻点在了工作台中心,那个代表着棋盘里最重要棋子的位置上。
“旗车。”
这一次,我们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