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曦微露。
青云宗山门外,几道狼狈的身影正仓皇逃离,正是昨夜那几位“不速之客”。他们衣衫不整,有的身上沾着污泥,有的脸上带着细小的划痕,神色间满是惊疑不定和后怕,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中。
院内,萧子悦推开殿门走出,呼吸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神色如常。
云衍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子悦,昨夜外面似乎有些动静……”
“几只野狗乱窜,踩中了陷阱,已经跑了。”萧子悦轻描淡写道,目光扫过院中正在晨练的叶知秋和石磊,“师父不必担心,今日宗门照常即可。”
云衍见他如此镇定,心中稍安,点头去安排日常事务。
叶知秋收拳而立,气息沉稳,经过一夜修炼,他感觉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丝。石磊则在一旁吭哧吭哧地举着一块巨石打熬气力,浑身热气腾腾。
萧子悦走到石磊身边,随手在他几个发力关节处拍了拍:“气沉三分,力贯指尖,别用蛮力,感受大地承托之感。”
石磊依言调整,顿时觉得手中巨石轻了不少,发力更加顺畅,不由咧嘴憨笑:“谢谢师兄!”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鸾铃声,伴随着车轮滚过青石路的平稳声响,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致的车队正缓缓驶来。车队仅有三辆马车,拉车的是一种通体雪白、头生玉角的异兽,步伐轻盈稳健。马车以沉香木打造,雕刻着繁复而内敛的云纹,车帘用银线绣着万宝楼的徽记,低调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奢华与威严。
车队前后并无大量护卫,只有四名骑着同样雪白异兽、身着暗青软甲、气息沉凝如渊的骑士 silent 护卫,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四周。
车队在青云宗那破旧的牌坊前缓缓停下。
为首的马车帘子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钱贵钱执事利落地跳下车,快步走到车门前,躬身垂首,神态恭敬至极。
一名身着素雅锦袍、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星海的老者,缓步走下马车。他看起来年约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并无强横的灵压外放,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仿佛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令人望之心生敬畏。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青云宗那残破的山门和院落,脸上没有任何轻视或讶异,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处寻常风景。
云衍呼吸一窒,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他虽然不认识此人,但看钱贵那毕恭毕敬的模样和这老者的气度,立刻猜到了对方身份——万宝楼主!他竟然真的亲自来了!
叶知秋和石磊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神色紧张。
唯有萧子悦,依旧神色平淡,缓步上前,拱手道:“阁下想必就是万宝楼主?有失远迎。”
那老者目光落在萧子悦身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之意,随即化为平和的笑意,拱手回礼:“老朽万三千,冒昧来访,打扰萧小友清静了。”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魅力。
“万楼主言重了,请。”萧子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不卑不亢。
万三千微微一笑,迈步走入院子,钱贵紧随其后,那四名护卫则 silent 立于车旁,并未跟进,但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已将整个青云宗内外笼罩其中。
云衍连忙上前引路,将万三千请入唯一还算完整的主殿。殿内空旷,只有几张旧桌椅。叶知秋赶紧搬来最好的椅子请万三千坐下,石磊则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万三千并未在意环境的简陋,安然落座,目光再次看向萧子悦,开门见山:“萧小友,钱执事已将事情禀明。老朽此次前来,便是为那‘紫银悟心丹’丹方。不知小友可否割爱?”
他的语气直接却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显得诚意十足。
萧子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个粗糙的木盒,打开,露出里面仅剩的三枚紫银悟心丹:“丹方之事不急。万楼主远道而来,不妨先验验货?”
万三千目光落在丹药上,眼中精光微闪。他并未用手去拿,只是轻轻一嗅,那略带辛辣的奇异药香便钻入鼻中,令他精神微微一振。
“好丹。”他赞了一句,却并未过多惊讶,到了他这等境界,能让他心神波动的事物已然不多。他屈指一弹,一枚丹药轻飘飘飞起,落入他身后钱贵手中。
“钱执事,你试试。”
钱贵一愣,随即激动不已,连忙将丹药吞下。丹药入腹,片刻后,他眼睛猛地瞪大,脸上涌起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楼主!这丹……神效!属下昨日炼制符箓损耗的心神瞬间补满!而且……而且对‘聚灵符’的几个难点似乎有了新的感悟!”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万三千微微点头,这才从木盒中拈起另一枚丹药,并未服用,而是双指微微用力,竟将丹药碾碎!
紫色的粉末在他指尖流淌,散发出更浓郁的异香。他仔细观察着粉末的色泽、质感,甚至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紫纹草为主,辅以凝露花、地根藤……都是最低等的灵植。炼制手法……竟真有凡火痕迹?奇哉!竟真能化腐朽为如此神奇!”
他抬头看向萧子悦,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萧小友,这丹方,万宝楼势在必得。开价吧。”
萧子悦却笑了笑,收起木盒:“楼主可知,为何此丹名为‘悟心’,而非‘补神’?”
万三千目光微凝:“哦?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萧子悦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淡银色的玉简,玉简表面光滑,并无文字,“此丹的真正核心,并非草药配伍,而是……丹印。”
“丹印?”万三千眉头微蹙,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通俗讲,便是一种融入丹药核心的特殊符文序列。”萧子悦把玩着那枚空白玉简,“它不增药力,却能引导药力,直抵心神本源,激发片刻悟性灵光。无此丹印,即便凑齐所有药材,依样画葫芦,炼出的也不过是稍具安神效果的普通药丸罢了。”
他话音平淡,却如惊雷般在万三千和钱贵心中炸响!
丹印?!符文序列融入丹药核心?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炼丹理念!怪不得此丹有如此奇效!怪不得他敢直接拿出丹药,不怕仿制!核心根本不在药材,在于这独一无二的“印”!
万三千深吸一口气,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和炽热之色。他原本以为只是得到一张稀有丹方,没想到触及的是一种全新的、潜力无限的丹道技艺!
“丹印何在?”万三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萧子悦指尖轻轻点在那空白玉简上,玉简表面流光一闪,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不断生灭变化的银色符文,玄奥异常,只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
“丹印在此。”萧子悦语气依旧平静,“不过,此丹印与寻常符文不同,需以特殊魂力刻画,直接烙印于成丹瞬间的药性灵机之中。寻常丹师,纵有丹方,不得其法,百年也难摹其形,更难蕴其神。”
他看向万三千,目光深邃:“万楼主,你现在还确定,万宝楼要买这丹方吗?买的,可不仅仅是一张纸。”
万三千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他彻底明白了对方的底气所在。这少年卖的根本不是丹方,而是一种独家垄断的技术!一种可能颠覆现有丹道格局的钥匙!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云衍、叶知秋、石磊三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喘。他们虽然不太明白那“丹印”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万三千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就知道小师弟(兄)拿出的东西,恐怕惊人到了极点!
钱贵更是额头冒汗,感觉自己正在见证一场远超他层次的对决。
良久,万三千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萧小友,此术……价值连城。万宝楼自然想要。但不知小友,欲以何种方式割爱?灵玉?宝物?抑或……其他?”
萧子悦收起玉简,流光隐没:“灵玉宝物,楼主觉得,我青云宗如今最缺什么?”
万三千目光扫过破败的大殿,缓缓道:“根基。”
“楼主慧眼。”萧子悦点头,“丹方可赠予万宝楼独家经营,所得利润,我青云宗分文不取。”
此话一出,云衍差点惊呼出声!钱贵也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利润分文不取?!那图什么?
万三千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静待下文。
“我只提三个条件。”萧子悦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万宝楼需确保我青云宗此后百年,所需一切基础修行资源(灵石、丹药、矿材、灵植种子等)供应无虞,按市价七折结算。”
万三千略一沉吟:“可。”这对万宝楼而言,并非难事。
“第二,”萧子悦继续道,“万宝楼需动用情报网络,帮我留意三样东西的下落:千年养魂木、虚空结晶、以及……任何与上古宗门‘青云宗’相关的遗迹或古籍信息。”前两样是修复那黑色葫芦和炼制更高阶丹药的可能材料,后一样则关乎宗门秘辛。
万三千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萧子悦一眼:“前两样虽稀有,万宝楼可尽力寻访。至于第三样……老朽记下了。”他并未多问,直接应下,“可。”
“第三,”萧子悦语气微顿,看向万三千,“我需楼主一个承诺。百年内,若青云宗遭逢大难,至危急存亡之时,万宝楼需出手,庇护我宗核心弟子一次。”
万三千闻言,神色真正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承诺,分量极重。他凝视萧子悦良久,缓缓道:“此事关乎重大,老朽需权衡。可否告知,小友所虑之‘大难’,源自何方?”
萧子悦摇摇头:“不知。或许有,或许无。只是一个未雨绸缪之请。楼主亦可拒绝,前两个条件不变。”
万三千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殿内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云衍手心全是汗,叶知秋屏住呼吸。
突然,殿外传来石磊一声带着怒气的低吼:“你们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来了几个穿着赤红色劲装、神色倨傲的修士,正探头探脑地向院内张望,被石磊拦在门外。
为首一名青年冷笑道:“哼!一个快倒闭的废宗,摆什么架子!我们乃烈阳宗弟子,奉命前来查看你们这穷酸地方,是不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识相的赶紧滚开!”
烈阳宗!附近区域的霸主宗门!
云衍脸色瞬间煞白。叶知秋也握紧了拳头。
殿内,万三千的目光从那几个烈阳宗弟子身上扫过,又落回萧子悦平静无波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笑,对萧子悦道:“小友这第三个条件,老朽答应了。”
他站起身,对钱贵淡淡道:“钱执事,去告诉外面那几位烈阳宗的朋友,青云宗是万宝楼的重要合作伙伴,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若烈阳宗宗主有疑问,让他直接来找老夫。”
钱贵精神一振,躬身道:“是!楼主!”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院门,脸上恢复了万宝楼执事的威严与底气。
萧子悦看着万三千,拱手道:“多谢楼主。”
万三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朽很好奇,青云宗在小友手中,能走到哪一步。丹印之法,何时可授?”
“现在即可。”萧子悦取出那枚银色玉简,“楼主可派信得过的丹师前来学习,能领悟多少,看其造化。”
万三千满意点头:“好!合作愉快!”
殿外,已传来钱贵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几位,请回吧!此地乃万宝楼贵客所在,不欢迎外人窥探!”
那几个烈阳宗弟子似乎被镇住,争执了几句,最终还是悻悻离去。
云衍看着这一幕,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与万三千平起平坐、谈笑风生的萧子悦,眼眶再次湿润,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