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桌上的冷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阵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又酸又涩的狼狈。
原来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毕竟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个局外人。
“……前辈？”
茉狛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膜传来，带着罕见的、一丝不确定的探询。
她挽着我的手臂稍稍松开了些，温热撤离，留下些许冰凉。
我没应声。
视野像是失焦的镜头，周遭的一切欢呼、灯光、人影都沦为模糊的噪点。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紧握杯子的手背，轻轻掰开我的手指，将那只有些变形的塑料杯抽走。
“捏得这么紧，不疼吗？”
茉狛奈低声说，指尖拂过我手背上被冰水濡湿的皮肤。
“南学姐走的时候，手抖得也挺厉害呢。”
“这点上，你们俩倒是默契得惊人。”
周围的欢呼和口哨声还在炸响，冷依阳的笑容晃得人眼晕。
“喂，白泽前辈。”
她又喊了一次，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不满意味，还用力晃了晃我的胳膊。
我毫无反应，像彻底沉溺在自厌的海里的雕塑，视线还停留在南泠鸢离开的方向。
“啧。”
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后，我的视野突然被一张无限放大带着恼怒表情的小脸占据。
下一秒，茉狛奈温热的手心近乎粗暴地捧住了我的脸颊，力道之大甚至挤得我的嘴唇都微微嘟起，强迫我涣散的目光聚焦于她。
“看着我，前辈。”茉狛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只看我。”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她更用力地固定住。
我被迫跌入她的眼眸。
极近的距离下，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光采的眸子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餐厅迷离的霓虹灯光落进去，被碾碎成细碎的光点，却丝毫照不透底。
那里面没有惯常的戏谑玩笑，没有刻意装出的崇拜或甜腻，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仿佛要穿透我仓惶的瞳孔，直直看进我那些无处遁形的、狼狈的思绪深处。
“躲什么？”茉狛奈嗤笑一声，语气却放得很轻，“你以为躲起来，事情就不存在了？还是你觉得，你现在这副丢了魂的样子，能改变什么？”
“真是……难看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凑近！
额头顶住了我的额头。
温热的皮肤紧紧相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传来的体温，甚至能数清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那股清甜的柑橘香气瞬间变得浓烈，霸道地裹挟了我的所有感官。
“感觉到了吗？”
茉狛奈盯着我的眼睛，呼吸交融，“我还在这里。你的契约对象，你的共犯，还在这里好好地站着呢！”
茉狛奈捧着我脸颊的手微微下移，拇指用力按了按我的嘴角，试图强硬地挤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你的戏还没演完，我的投资还没收回，我们的目标还在那里活蹦乱跳——”
茉狛奈的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不远处仍在喧闹的人群，“你给我清醒一点！”
说完，她猛地向后撤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贴近只是幻觉。
额上残留的温热和触感却异常清晰。
一颗剥好的草莓糖被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嘴里，过分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炸开。
嘴里的草莓糖甜得发腻，几乎盖过了喉间翻涌的苦涩。
额头上那短暂却炽热的触感残留着，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我深吸一口气。
振作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将我拉回现实的小恶魔，舌尖抵着那颗过甜的糖。
是啊，戏，还得演下去。
*
“苦瓜脸会影响票房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啦！前辈！”
茉狛奈看着我眼中重新聚焦的光，虽然那光里还带着几分狼狈。
“来，笑一个嘛，前辈~”
她扯起一个夸张的假笑。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及格了！”茉狛奈满意地点点头，挽住我的胳膊，“走，前辈，该我们反击了。”
茉狛奈几乎是拖着我，重新走向那个喧嚣中心。
我们刚站定，冷依阳便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迎了过来，眼神在我和茉狛奈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
“刚才看你们在那边说悄悄话，没事吧白泽？看你脸色不太好。”
冷依阳关切地问，语气真诚。
“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有点闷。”
“依阳学长和南学姐今天怎么会来这里？”茉狛奈抢先一步，笑容甜美地接过话头，巧妙地将话题引开，“这种联谊会，不像学生会的正式活动呀。”
冷依阳笑了笑，解释道：“哦，是为了几周后篮球友谊赛来做点前期沟通。他们学校的篮球队队长也来了。”
冷依阳目光扫向不远处一个穿着时尚、气质张扬的男生，“喏，就是那位，江亦舟。我们过来打个招呼，顺便聊聊场地和流程。”
随着冷依阳的目光，我看到了那个目标——江亦舟。
他正和几个人谈笑风生，眼神时不时瞟向我们这边，带着隐隐的优越感。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沈逸依旧靠墙站着，表情冷硬，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的目光被沈逸偶尔投向的一个方向吸引——那里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少女，长发及腰，眉眼柔和，正微笑着倾听身边人的谈话。
那种安静而包容的气场，与南泠鸢的冷冽截然不同，像暖玉一样令人舒适。
这时，南泠鸢也从洗手间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睫低垂，刻意避开了与我的视线接触，默默站回冷依阳身边，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瓷偶。
南泠鸢的出现，让刚刚稍微放松的气氛又微妙地紧绷起来。
“哎呀，这不是冷大会长吗？”江亦舟带着他那帮人过来，笑容热情，“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茉狛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位是茉狛奈，我的一个学妹。”
冷依阳介绍道。
“哦——茉狛奈同学啊，”江亦舟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久仰大名了。听说你在学校里……人缘特别广，像‘万花筒’一样，很受欢迎嘛。”
江亦舟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那刻意加重的“万花筒”三个字，以及他身后几个跟班发出的心照不宣的低笑声，瞬间将褒义扭曲成了暗含贬义的嘲讽。
茉狛奈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几分，但挽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她歪着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回应：“江学长过奖啦~比起学长在隔壁学校‘叱咤风云’的名声，我这点小孩子过家家的交际，算什么呀？听说学长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篮球鞋还快呢，那才叫真正的‘广受欢迎’吧？”
茉狛奈四两拨千斤，直接把“受欢迎”的标签贴回对方身上，还暗指其感情随意。
江亦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茉狛奈会如此直接地反击。
“学妹真是牙尖嘴利。”江亦舟很快调整回来，语气却冷了几分，“不过嘛，女孩子还是单纯一点好，心思太多，容易让人敬而远之。你看像北野学姐这样的，温柔懂事，不就很多人欣赏吗？”
被点名的北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得体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众人，在经过我脸上时，似乎停留了那么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那眼神很快移开。
而沈逸，在听到北野名字时，身体绷紧了一瞬，看向江亦舟的眼神冷了几分。
“哦？原来江学长喜欢北野学姐这样的类型呀？”茉狛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露出苦恼的表情，“可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嘛。像南泠鸢学姐这样冷冰冰的，不也有冷学长这么优秀的人喜欢吗？”
茉狛奈故意把话题引向南泠鸢和冷依阳，成功让江亦舟噎住，也让南泠鸢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夏焰霓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哟，江亦舟，你这挑拨离间的功夫见长啊？可惜人家小学妹不吃你这套。”
夏焰霓明显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江亦舟被接连怼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身后一个跟班阴阳怪气地帮腔：“舟哥也是好心提醒，有些人别不识好歹。毕竟名声这东西，坏了可就难挽回了。”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
茉狛奈正要再次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将茉狛奈稍稍挡在身后。
“江学长，”我目光直视着他，“讨论女孩子的话题，似乎不太符合今天联谊和交流篮球赛的初衷。与其关心别人的私事，不如聊聊几周后的比赛？听说你们大学的实力很强，我们都很期待。”
我刻意将话题拉回正事。
这番突然介入，让众人都有些意外。
冷依阳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南泠鸢也极快地抬眸瞥了我一下，眼神复杂。
江亦舟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插话，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看似礼貌实则打断他施压的方式。
他打量了我一下，似乎在想我这个陌生面孔是谁。
北野此时轻轻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僵局：“白泽同学说得对呢，篮球赛才是今天的正题。依阳，江同学，不如我们聊聊具体的安排？”
北野巧妙地将注意力转移，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江亦舟冷哼一声，没再纠缠，顺着北野的话和冷依阳聊起了比赛。
沈逸自始至终沉默着，只是在那位北野学姐说话时，目光会短暂地追随过去，那眼神里藏着一种克制的、与他冷硬外表不符的专注。
茉狛奈在我身后轻轻戳了戳我的腰，低声说：“干得不错嘛，前辈！总算有点护花使者的样子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头。
只是有些奇怪，这位名叫北野的学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这热闹的氛围时刻提醒着我，这场作战，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