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舌舔舐天空的瞬间,回廊的雕窗在一声巨响中化作一地炽热的碎片,仿佛流星般四散。
一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人影裹挟着爆燃的油脂味破窗而出,在宅外的土地上滚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火焰如同剥落花瓣般层层褪去,烧焦的皮肤下,鲜红的肌肉纤维如同闪电般迅速交织重生,紧接着是一层光滑如瓷的新皮肤迅速覆盖其上,甚至连被火焰吞噬的发丝也在逆火中重新生长,黑得发亮。
火焰渐渐收敛,夜色中只剩下那双梅红色的瞳仁微微闪烁着光芒。
陌生的男人轻轻掸了掸袖口上残留的火星,尽管他的指尖还夹杂着一缕残焰,但他的声音却如同春夜的细雨般温润而冰冷,与刚才那噼啪作响的火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这场火是你们两个放的。”他目光在两人身前地上那截早已熄灭的火把上一扫而过,脸上挂着冷笑,“真是大煞风景,人类的恶心盛宴,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呢。”
他的指尖刚探出半寸,便对上了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求饶之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憎恨。
无惨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他饶有兴味地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原来如此……你也曾是这里的‘花’。”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很好,保持住这股憎恨,未来我还会来找你的。”他抬起手,指尖裂开,两条猩红的触手如同闪电般迅速刺入兄妹二人的眉心,又在瞬间收回。
夜路漫长而寂静,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哥哥的脖子歪着,瞳孔扩张得几乎看不到眼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
妹妹紧紧抱着自己,指甲深陷进肉里,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她却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们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噼啪作响,推动着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肉向陌生的方向变形。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记得回家的路。
在更深的夜色中,一双梅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目送着他们,注视着这两粒刚被播下的种子,等待着它们未来的发芽与生长。
……
健再次睁开眼睛,脚下是熟悉的榻榻米,可喉咙里却像是塞进了一整片干涸的沙漠,干燥得让他几乎窒息。
“水……”
话还没出口,一股温热的肉香就先钻进了他的鼻腔。母亲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脸上满是担忧,急切地朝他走来。
健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香味太真实了,太具体了:母亲颈动脉在皮肤下微微鼓动的节奏、肩胛骨与锁骨间凹陷处渗出的细汗,还有围裙带子里裹着的陈年酱油的气息……
每一块肌肤、每一寸肌理都在向他低语:
“咬下去,咬下去。”
“娘,别……过来!”健惊恐地大喊,踉跄着向后退去,指甲狠狠抠进门槛,木刺扎进了指腹,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花已经先一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娘,我好冷,好渴,好饿。”她软软地撒娇,就像小时候一样。
母亲笑着环住了她,掌心温柔地抚过女儿稀疏的鬓角。
下一刻,花的虎牙猛地贯穿了母亲的肩井。
噗嗤——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溅在了纸拉门上。
父亲从里屋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为女儿熬药的砂锅。
“花!松口!”他大声喝斥。
花回头,嘴角挂着一条猩红的肉芽,眸色澄亮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随手一挥,噗!一根惨白的骨鞭从肘部破出,像折断的扇骨一样,精准地撕开了父亲的喉结。
血珠成串,溅在健的脸上,滚烫,又迅速冷却。
理智,彻底崩断。
……
健再次听到自己心跳声时,嘴里正嚼着一块膈膜,那东西又韧又硬,就像怎么也煮不烂的老牛皮。
父亲只剩半张脸,残存的嘴角朝天翘起,仿佛仍在质问什么。
旁边,花将母亲的腹腔当作果盘,捧起肝脏,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着。母亲的头歪向健这边,空洞的眼窝像在说:
“就算这样,也要护住妹妹。”
“花……”健的声带被血糊住,只能发出咕咕的气音。
花抬起头,嘴唇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可她的神情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哥,你瞧——”她托起那颗还带着余温的心脏,轻轻一戳,心室便塌陷下去,血泡不断冒出来。
“我果然没想错,这世上,只有最美的花才配活下去。”她继续说道,“而最美的花,需要最肥沃的泥土来滋养。”
“原来父母,就是我们最初的那抔泥土呀。”
健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感到喉咙里一阵阵干涩的抽搐。
……
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鸣子把日轮刀别在腰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晨光如同刚榨出的橘子汁,洒在她那件由血鬼术凝成的黑红礼裙上,裙摆随风飘动。
“啊,终于结束了,这个晚上可真够漫长的。”她眯起眼睛,迎着微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感觉幸福得快要原地打滚了。
然而,下一刻,那口阳光突然漏风。
嘶——她的裙角开始化成一缕灰烟,沿着小腿往上蔓延,就像被阳光点燃的薄纸。
“咦?等等……”鸣子慌忙去捂,但掌心只抓到了一把渐凉的空气。
“我、我的衣服!”她惊呼道。由血鬼术凝成的布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锁骨以下瞬间变得凉飕飕的。
“这是什么情况?这样下去,我会走光的——!!”
鸣子尖叫一声,一把抱胸蹲下,把日轮刀横挡在身前,活像一只炸毛的狐狸。
她余光扫到不远处那两颗正在朝阳中化为灰烬的兄妹头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单脚连蹦带跳地冲进路边半塌的废屋。
“小椿——!!help!!!救命!!!”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在焦急中不小心破了音。
“带衣服!随便什么!再不来我就要被太阳‘公开处刑’啦!”
屋外,晨风掠过瓦砾,吹得她耳侧的碎发一阵乱晃。
鸣子低头,看着最后一缕衣纱从指尖溜走,欲哭无泪。
“早知道内衣就穿自己的了。”她缩进阴影里,双手环胸,脸颊被朝阳蒸得通红,一半是因为羞,一半是因为恼。
不远处,一只早起的乌鸦落在枯枝上,歪着头朝里打量,“八嘎——八嘎——”,它仿佛在对少女嘲笑:
夜半斩鬼笑哈哈,
晨光一照变蛤蟆。
谁说剑豪胆子大?
晒晒就喊辣辣辣!
鸣子瞪回去,露出亮闪闪的虎牙:“笑什么笑!再嘎一声,我就把你身上的羽毛全拔掉!”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风把她的窘迫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那位花之少女耳中,少女默契一笑,感受到了!
那是属于生者的、可爱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