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父母的身体逐渐康复,饭桌上又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可健却始终心事重重。媒婆多次登门,他总是淡淡地说“没缘分”,便一口回绝。众人在背后议论他眼界高,他却毫不在意。
每到黄昏,健便出门散步。
他也不知自己要往哪儿去,双脚却总是不自觉地把他带到高桥家的高墙下。他抬头望一会儿,便又慢慢往回走。
这天夜里,他出门晚了些。
乌云低垂,像是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透不过气。突然,暗巷里传来奇异声响,又钝又脆,像是牙齿在啃咬骨头。健循声而去,只见墙角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女人,衣衫褴褛,背脊上满是咬痕。
她趴在野狗的尸体上,脸埋在血肉之中,一口一口地撕咬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虽然面皮破裂,但依稀还能看出她曾经的美貌,是那么的熟悉。
“是……是你吗?花?”健的声音在夜色中沙哑得几乎要碎了。
女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健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被毁得几乎面目全非的脸,但眉眼之间,还能找到一丝他熟悉的影子。
他心头一震,立刻冲上前去。
然而,花却露出惊恐与仇恨交织的神情,双手撑地,拼命往后退,嘴里不断重复着:“不要!不要过来!”
健猛地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妹妹。他不知所措,脑中一片混乱。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健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他们常玩的那个游戏。
他缓缓蹲下,额头轻轻贴在地上,把脑袋朝着她的方向。
花愣住了,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颤抖。
她盯着那颗低垂的脑袋,记忆的碎片从破碎的心底涌起。
“……哥哥?哥哥……哥哥!”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尘土里。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肮脏恶臭的脚,不敢抬起。
健轻声安慰她:“花,我最喜欢你笑了。”
花犹豫了一下,然后像小时候一样,颤颤巍巍地抬起脚,把那双沾满污血的脚尖轻轻放在哥哥的头上。
她轻轻勾了勾他的头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依靠。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那一夜,健背着花回到了家。
月光如一层薄霜,洒在两人身上,一路寂静无声。
刚到家门口,父母提着油灯站在门槛前,灯光在风中摇曳,几乎要熄灭。
母亲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她把花紧紧拥入怀中,仿佛在拥抱一片被风雨摧残的花瓣。
父亲没有说话,转身冲进夜色中,把城里年迈的老大夫从睡梦中叫醒,一路拉了回来。
热水、剪刀、药粉、纱布……母亲的手一直在颤抖,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滴落在盆里。
天快亮时,母亲握着花缠满纱布的手,疲惫地伏在床边睡去,眉心还紧锁着。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
花拖着裹满纱布的身体,悄悄来到健的房门口。她的眼神不再柔弱,而是燃烧着某种健看不懂的漆黑的火焰。
“哥哥,”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要向它们复仇。”
三十天后,高桥府再次举办“花宴”。
回廊、暗格、地窖、气窗……花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块砖。她带着健,换上下人的青衣,低眉顺眼,把无色无味的火油悄悄倒进每一处缝隙——屏风脚下、灯笼杆边、榻榻米的缝隙、花架背后。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隐入黑暗,静静等待着喧嚣的到来。
夜色渐深,宾客们纷纷到来。
他们衣香鬓影,嘴里却只重复一个词——“新花”。
那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被打扮得像个日本古代的雏人偶:穿着精致的和服,系着红色的带子,戴着雪白的足袋。她抱着胳膊,缩在锦榻上,陷入了美梦中。
宴厅灯火通明,笑声此起彼伏。
健站在柱子的阴影里,喉咙发干:“我们……真要放火?她还在里面,就跟你当年一样……能不能先救她?”
花侧过脸,眼神深邃。
“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铁锈般的冷意,“怎么救?你知道这口井有多深吗?先救她,然后呢?让这些人脱了皮再换一张?哥——”
她停了停,把满腔的恨意咽了回去,“火点起来,才算封井。”
健紧紧握住火把,指节发白,发出咯吱的声响。
花凑到健的耳边,轻声诉说着那些年被囚禁、被侮辱、被“品尝”的地狱经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割开健的心脏。
“哥哥,”她最后说道,“就当是为了我,松手吧。”
她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火把坠地。
刹那间,烈焰腾空而起,吞噬了整座宅邸。火光冲天,映红了夜空。宅内传来凄厉的哭喊声,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撕心裂肺。
宅外,花站在阴影里,火光在她残缺的脸上跳跃。她那扭曲的笑容让健想起小时候她踩在他头发上时的天真无邪,如今却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他们尝过我的泪、我的血、我的肉!”花的嘶喊夹杂在火海的爆裂声中,如同炭火上滴落的油脂,噼啪作响,又焦又毒,“现在,该换他们尝尝火了!”
她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如同一只被石缝压了多年的蜈蚣,猛地昂起毒颚,喷出毒液般漆黑的仇恨。
健站在她身旁,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毫无知觉。
他本该感到痛快。
那些把妹妹变成怪物的禽兽正在火里翻滚、哀嚎……但当他侧头看去,火光在花的脸上狂舞:半边是孩子般的得意,半边是厉鬼般的扭曲,嘴角裂到耳根,像一张撕坏的面具。
那一瞬,健的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眉峰高高耸起,又狠狠塌下;眼角微微抽搐,似哭似笑;唇角绷得发白,却又向下坠着,像是承受不住重量。
愤怒、恐惧、悲恸、愧疚,种种情绪被火舌烧在一起,凝成了一层僵硬的、灰扑扑的壳。
那表情不像人,倒像一尊被火烤裂的陶俑,勉强还维持着“哥哥”的形状,却随时会碎成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