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饲健记得,刚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子小小的,脸皱皱的,一点也不可爱!
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火光把漏风的土墙照得通红。母亲坐在火光里,旧棉袄高高隆起,像一座沉默的小山。父亲蹲在门槛,用柴刀削着一根柳枝,刀锋刮得发白发亮。
“阿健,”母亲唤他,“你要有妹妹了。”
五岁的健把半块冷硬的地瓜塞进嘴里,含混地问:“妹妹……是能吃的东西吗?”
“傻小子。”母亲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妹妹是你将来的家人,比你小,可比你娇弱。你要一辈子护着她,像你爹护着咱们一样。”
健盯着母亲的肚子,那里突然鼓了一下,像有只小野猫在下边拱。他踮起脚,伸手,指尖离棉袄还有一寸就缩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泥。
“那她出来以后,会跟我一起捡柴、捉蚂蚱吗?”健问。
“会。”母亲笑着说,“她还会扯你头发,抢你地瓜,哭起来比你吹的牛皮还响。”
健咧开缺门牙的嘴,把剩下的地瓜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小心翼翼地搁在母亲膝头。
“那我先给她留甜的。”他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娘,你放心,我会永远护着她!”
他答应了,应下了这个承诺。
立春那天,母亲在里屋叫了一整夜。父亲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水被端出来时,红得像晚霞。健被关在门外,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屋里传来一声猫一样的啼哭,又细又软,却像一根银线,猛地揪住了他的心脏。
他踮起脚往里看。母亲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一团红透的小肉——脸皱得像晒干的野山楂,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在空中乱挥。
父亲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指碰了碰那小拳头,小东西立刻攥住,但没过多久又突然松开,哭声愈发高扬。
直到母亲轻轻碰了碰她,那哭声才止住了。
“就叫……花吧。”母亲喘着气说,“像野花一样,在哪儿都能活。”
花天生不喜欢男人。
父亲一抱她,她就哭得小脸青紫;邻居大伯来看望,她干脆扭过脸,把小脑袋拱进母亲的腋窝里。健想摸摸她那软乎乎的耳垂,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生怕自己手上的茧子会扎到她,惹得她又哭。
“女孩子的泪水怎么这么多呢?”健有点困惑。
直到初夏的一个午后。
母亲在院角晾衣服,健躺在廊下打盹。
一阵风把花的襁褓吹得轻轻摇晃,一只小脚丫从棉被里伸了出来,脚趾头像五粒淡粉色的花瓣。那小脚在空中晃了晃,竟勾住了健散落的额发,轻轻一拽。
“咯——”襁褓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像露珠滴落在瓦片上。
健愣住了。
他侧过脸,让头发缠得更紧,故意摇头晃脑逗她。小脚丫蹬得更欢,笑声一串接一串,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那一刻,健忽然明白了:原来逗妹妹开心,不需要抱,也不需要搞怪,只要让自己变成她的玩具,陪她做一场无声的游戏,就足够了。
当花学会爬行时,屋子里到处都是她“哒哒”的小脚印。如今,她不再害怕哥哥和父亲的触碰,因为她那颗尚且稚嫩的心,也渐渐明白,这两个人是她最亲的家人。
花长大一些后,健会背着她上山拾柴。她趴在哥哥的背上,把随手采到的花草树叶一股脑儿塞进他的领口,刺得健龇牙咧嘴,可她却拍着他的脑袋,兴高采烈地喊着:“马儿快跑,哥哥快跑!”
尽管贫穷如同一口深井,但井底依然能透进天光。
父亲在寒冷的冬夜为花雕刻了一只木雀,那木雀的翅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母亲则把自己穿剩的布衣改小,精心绣上几朵朴素的小花。
花穿着那条带着补丁的裙子,在风中欢快地转圈,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一朵反向盛开的茶花。健站在一旁,笑得比夕阳还要温暖。
花十二岁那年,邻居家突然发了迹,不知为何陡然富裕起来。
青砖砌成的院墙也根本挡不住邻居家飘出的肉香,那香气顺着瓦缝,丝丝缕缕地钻进犬饲家的茅草屋顶。花坐在门槛上,鼻尖一动一动,像一只被香味勾住的小猫。她听到村里的妇人们在井边窃窃私语:
“听说邻家闺女被送进了‘花宅’,换了三大箱东西,就再也没回来。”
“嘘——你难道没听说过吗?那地方虽然吃香喝辣,可也吃人……”
夜里,花把脸埋进破旧的毯子里,口水湿透了袖口。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第一次听到自己瘦弱的骨缝里长出了“想要”的声音,就像春笋顶开岩石,发出噼啪的声响。
此后,花常常不见踪影。
健问起她,她总是笑,嘴里编出各种理由,但细问起来,却总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直到有一次,健提前从地里回来,看到花蹲在门口,正急匆匆地把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那是一块精致的点心,碎屑沾满了她的嘴角。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就像一只偷吃了灯油的小老鼠。
但健没有揭穿她。
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花在被窝里轻轻咂嘴,仿佛在回味一场未完的梦。
十四岁那年,花突然失踪了。桌上留下一张红纸,字迹潦草:“入选高桥花宅,勿念。”
母亲当场晕厥,父亲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冲进高桥家去讨个说法,却被健拦住。他想起了邻家那户人家,虽然生活似乎比过去好了许多,但女儿却至今未归。
第二天,高桥府里来了人。
他们带来了一院子的礼物:绸缎、白米、药包,堆得满满当当。领头的嬷嬷嘴角含笑,但眼底却透着冰冷:“花小姐福厚,你们且等着享福吧。”
健盯着那些礼物,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口口小棺材,里面装的全是妹妹曾经的笑声。
三年,就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割断了犬饲家的神经。
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哭泣,哭到眼白都渗出了血丝;父亲为了照顾母亲,也染上了风寒,咳得腰都弯了,却仍然坚持下地干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掉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什么“卖女儿的爹”之类的。
健每月攒下工钱,就偷偷摸摸地去城中心那座高墙外转悠。朱门紧闭,守卫们冷眼旁观。他塞给守卫一把钱,只换来一句冷冰冰的话:“高桥家重地,擅近者斩。”
夜里,健常常梦见花。梦中,花还是襁褓里的那个小婴儿,皱着脸,一脚蹬在他额头上,笑得像银铃。可当他伸手去抱她时,襁褓突然变成了一只描金漆盒,“咔哒”一声合上了,再也没了声息。
直到那一天。
健给母亲抓药回来,为了省点力气,他绕进了后巷,抄小路走。
巷尾停着一辆香车,帘角绣着各色花朵。一阵风掀起半边帘子,露出一张侧脸——肤光胜雪,唇点樱珠,眼尾扫着金粉。她微微倾身,露出胸前雪白的肌肤。
健的心脏就像被重锤狠狠击中。
那轮廓,那熟悉的脸,分明是花。可她又全然不是花,她笑得比以前还要娇软,身上穿的衣服像是被金丝勒住的蝶,每扇一次翅膀,都抖落着看不见的磷粉。
车帘落下,香车缓缓远去。
健站在原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失了魂的老狗。
他回到家,把药包放在灶台上,声音沙哑:“见着了,花过得……很好。”
母亲竟然奇迹般地坐了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她胖没?还爱笑不?”
健想起那抹被金粉固定住的笑,喉咙发苦:“笑了,比小时候还爱笑。”
母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三年的郁结一下子全吐了出来。当天夜里,她竟然吃了两碗粥。父亲的咳声也轻了许多。
可健知道,自己已经把真正的花,永远丢在那辆香车上了。如今活着的,是一朵被金线缚住的“宅花”,香得发冷,美得像一把刀。
他推开门走出屋子,夜风如刀割面。远处城中心,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健攥紧拳头,低声说道:“再等等,哥哥一定会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