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驱散了梨香苑内积压了一夜的阴霾与恐慌。
小皇子转危为安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宫廷的每个角落。皇帝闻讯,早朝后便即刻摆驾梨香苑。
寝殿内,药味尚未完全散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已然消失。小皇子虽仍显虚弱,却已能安稳入睡,呼吸平稳,脸颊也恢复了些许婴孩应有的柔嫩光泽。
梨花妃跪迎圣驾,一身素衣,未施脂粉,憔悴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她依着早已想好的说辞,只道是自己连日不眠不休照料皇子,昨夜终于体力不支昏厥过去,醒来便发现皇子情况莫名好转,许是诚心感动上苍,祖宗庇佑。
皇帝年近不惑,面容英挺,眼神深邃,久居帝位养成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他温言抚慰了梨花妃,称赞其慈母之心,对皇子好转之事并未深究,当场厚赏了太医和近日辛苦伺候的宫人,梨香苑上下顿时一片感恩戴德之声。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刹那,皇帝看向梨花妃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梨花妃那看似合理却略显仓促的解释,以及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是喜悦的异样情绪,并未完全逃过他的眼睛。只是眼下皇子康复是大喜,他不动声色,将疑虑压在了心底。
圣驾离去后,梨香苑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暗流已然涌动。
皇帝回到御书房,沉吟片刻,召来了心腹暗卫首领,低声吩咐:“去查,昨夜梨香苑,除了太医和当值宫人,可还有任何异动?尤其是……有关面容有损之人。”他直觉梨花妃的隐瞒,与那可能的“异动”有关。
与此同时,梨花妃也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自幼跟随、绝对忠心的老嬷嬷。她紧握着嬷嬷的手,指尖冰凉,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与决绝:“嬷嬷,昨夜……并非我昏睡那么简单。我恍惚间见到一个人影,脸上……有很可怕的疤痕。是她救了皇儿!你去,悄悄打听,这宫里,特别是北苑、永巷那些地方,可有脸上带严重疤痕的宫女或仆役?切记,绝不可声张!”
两股探寻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在这深宫之中蔓延开来。
而另一处,玉兰妃的居所“玉芙宫”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玉兰妃与梨花妃几乎同时产子,小公主也染了类似的咳疾,太医同样束手无策。正当玉兰妃心急如焚之际,她宫中的心腹宫女在打理一盆新送来的玉兰花时,意外发现了藏在花枝间的细小布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赫然写着“胭脂粉有毒,慎用婴孩旁”。
玉兰妃拿着那布条,反复观看,心中惊疑不定。她素来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即下令,将自己及近身伺候公主的宫人所有胭脂水粉尽数收起,严禁在公主房内使用,连熏香也换了最清淡的。说来也奇,不过两三日,小公主的咳疾竟真的渐渐减轻,夜啼也少了许多。
玉兰妃心中骇然,更是对那示警之人充满了好奇与感激。她暗中查访布条来源,却如大海捞针,毫无头绪。这神秘的警示与梨花苑皇子的莫名好转,在她心中形成了某种模糊的关联,但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只是更加小心地看护公主,并也派出了绝对信任的人,暗中留意宫中是否有行踪诡秘或面容特异之人。
风暴的中心——凌璇,对此却恍若未觉。或者说,即便察觉了那些暗中搜寻的目光,她也毫不在意。
皇子之事已了,梨香苑的紧张气氛消散,她这个临时被丢来的“替罪羊”扫洒婢,似乎又被遗忘了。她依旧每日重复着清扫梨香苑外围的活计,低着头,掩着疤,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
内力在平稳恢复,已接近原本的两成。脸上的疤痕在猫猫最新调配的药膏滋养下,似乎又软化了些许,但距离“恢复容貌”依旧遥远。她并不急,每日夜深人静时,依旧会跃上那株老梨树,借月华清辉运转玄功,感受着力量一丝丝回归躯体的充实感。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一周。
这日晚霞将褪,天色渐暗,凌璇正握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梨香苑通往宫后苑的一条僻静青石路。四周寂静,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突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袭来!
是一支箭!速度不快,力道也寻常,瞄准的并非她的要害,而是她身旁三尺外的空地。
试探?
凌璇眼皮都未抬一下,手中扫帚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仿佛那支箭只是耳边飞过的一只恼人蚊蚋。箭矢“哆”地一声,深深钉入不远处的树干上,尾羽轻颤。
几乎在箭矢钉入树干的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假山后掠出,疾扑凌璇后心!掌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显然动了真格,绝非寻常宫卫。
凌璇终于动了。
她并未回头,甚至没有改变扫地的姿态,只是握着扫帚尾端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旋、一抖!
那柄寻常的竹枝长扫帚,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柔软的帚头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黑影袭来的手腕!
“咦?”黑影发出一声轻噫,显然没料到这扫洒宫女反应如此之快,手法如此之刁钻。他变掌为爪,想要扣住扫帚杆。
然而,凌璇手腕再次微颤,扫帚杆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轻轻一摆便脱开了对方的擒拿,帚头顺势向上扬起,带着一股巧劲,直撩对方面门!
黑影急忙仰头后撤,虽避开了正面,却被扫帚扬起的灰尘扑了个满头满脸,顿时一阵狼狈。
凌璇这才缓缓转过身,依旧握着扫帚,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整理工具。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蒙面黑衣人,对方眼神中的惊愕与凝重清晰可见。
“阁下何人?为何袭击一个扫洒宫女?”凌璇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黑衣人不答,低喝一声,身形再动,双掌交错,幻出数道掌影,寒气更盛,如同数条毒蛇般噬向凌璇周身大穴。这次他用上了全力,掌风呼啸,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凌璇眸光微冷。
她脚下步伐不动,只以腰身为轴,手中扫帚或点、或扫、或格、或挡。那普通的竹扫帚在她手中,竟似化作了一柄绝世利剑,又似一条灵动长鞭。帚头轻点,便精准地截断对方掌力运行;长杆横扫,便荡开层层掌影;时而如枪直刺,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恰到好处地化解对方的杀招。一招一式,浑然天成,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蕴含着精妙绝伦的武学至理。
《九天璇玑谱》乃内家无上心法,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拙胜巧。凌璇虽内力未复,但武学境界犹在,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绰绰有余。
黑衣人越打越是心惊,他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招都如同击打在空处,或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道引开、化解。对方的招式看似简单,却玄奥无比,每每攻其必救,让他束手束脚,一身本事竟发挥不出七成。
不过十招,黑衣人已是汗透重衣,气息紊乱。
“一起上!”他低吼一声。
霎时间,又从阴影中掠出四道黑影,身形矫健,出手狠辣,从不同方向同时攻向凌璇!刀光、剑影、拳风、腿劲,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瞬间将凌璇笼罩其中!
面对五人合围,凌璇依旧神色不变。
她终于动了脚步。
步伐玄奥,如同脚踏星辰,身形在方寸之间挪移闪动,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毫厘之差间避开致命的攻击。手中扫帚舞动开来,不再是单一的格挡,而是化作了无数道虚影!
“啪!”帚头精准地抽在一名持刀黑衣人的手腕上,钢刀应声脱手。
“嗤!”扫帚杆如灵蛇出洞,点中另一名使剑者的肘部麻筋,长剑险些反伤自身。
“砰!”一个横扫,将侧面袭来的拳脚之力尽数卸开,震得那两人气血翻涌。
“咚!”帚柄回旋,重重敲在最后一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她如同在庭院中漫步,手中的扫帚却成了最可怕的兵器。每一次挥动,都必然有一人兵器脱手或中招倒地。她的动作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与黑衣人们的狼狈凶狠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五名黑衣人已全部躺倒在地,或捂着手腕痛呼,或抱着腿脚呻吟,或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再无一人能站立。
凌璇持帚而立,微微喘息。并非力竭,只是这具身体久未经历如此强度的运动,需要稍作调整。夜风吹拂起她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双在渐浓的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平静,深邃,不起波澜。
她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确认再无威胁,便准备收起扫帚,如同无事发生般返回住处。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击掌声从不远处的月亮门后传来。
“好!好身手!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随着话音,一身常服的皇帝,在梨花妃的陪同下,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皇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叹,目光灼灼地落在凌璇身上。梨花妃跟在皇帝身后,看着凌璇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后怕,更有深深的敬畏。
凌璇持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走近的帝妃二人,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并非九五之尊,而是两个寻常路人。
皇帝走到近前,仔细打量着凌璇,尤其是在她左脸的疤痕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朗声笑道:“若非朕亲眼所见,实难相信,这深宫之中,竟隐藏着如此一位绝世高手!昨夜梨香苑,救下皇子性命的,想必就是姑娘你吧?梨花妃都已告知于朕。朕,在此谢过姑娘救命之恩!”说着,竟是微微颔首。
凌璇沉默片刻,才沙哑开口:“举手之劳。”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带着疏离,让皇帝和梨花妃都微微一愣。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姑娘不必过谦。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朕,于梨花,却是天大的恩情。姑娘有何要求,尽管提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只要朕能做到,绝不推辞!”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了。
凌璇却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皇帝,望向更深沉的夜色,语气依旧平淡:“我无所求。”
皇帝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他沉吟道:“姑娘身怀绝技,难道就甘愿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扫洒宫女?朕可许你侍卫统领之职,或入暗卫,享尊荣权势,岂不胜过在此虚度光阴?”
凌璇收回目光,看向皇帝,眼神清澈而坚定:“权势尊荣,非我所愿。此地清静,正好养伤。”
养伤?皇帝和梨花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如此身手,竟还带着伤?那她全盛时期,该是何等恐怖?
皇帝心念电转,如此人才,若能收为己用,无疑是极大助力。若不能……其危险性也不言而喻。他压下心中思绪,再次尝试:“姑娘既无所求,那……可有什么牵挂之人?朕亦可代为照料。”
提到“牵挂之人”,凌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她想到了猫猫,那个执着地想为她治好脸伤的小丫头。在这冰冷的深宫,那或许是唯一一丝暖意。
她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若陛下执意要赏……北苑杂役房,有一宫女名唤猫猫。望陛下能保她平安顺遂,得一安稳归处。”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为那个单纯的小丫头做的事情。
皇帝闻言,立刻对身后随侍的太监总管吩咐道:“立刻去查,杂役房是否有一名叫猫猫的宫女,带来见朕……不,带来见这位姑娘。”
太监总管领命,匆匆而去。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太监总管便回来了,面色有些古怪,回禀道:“陛下,奴才去查了。杂役房确有一宫女名唤猫猫,但就在三日前,已被调配至玉芙宫,在玉兰妃娘娘身边当差了。”
玉芙宫?玉兰妃?
凌璇眸光微凝。皇帝和梨花妃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玉兰妃的女儿也刚刚病愈,此时将猫猫调过去……是巧合,还是……?
夜色渐深,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凌璇持帚而立,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她看了一眼玉芙宫的方向,心中了然。猫猫那丫头,怕是也用类似的方法提醒了玉兰妃,这才被调了过去,算是因祸得福。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她再多事了。
她收回目光,对着皇帝微微欠身:“既如此,便不劳陛下费心了。夜已深,奴婢告退。”
说完,不再理会帝妃二人复杂的目光,她扛起那柄看似普通、今夜却大显神威的扫帚,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步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黑暗中。
背影挺直,孤高而冷冽。
皇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梨花妃轻轻靠上前,低声道:“陛下,她……”
皇帝抬手打断了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无妨。是璞玉,总会发光。是高手,总有用武之地。这深宫……看来要比朕想象的,有趣得多。”
夜色,愈发浓重了。而某些人的命运轨迹,却因这一夜,悄然发生了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