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风,总是带着各种味道。脂粉香、药味、食物的油气,还有某种紧绷的、无声无息蔓延的惶恐。
这种惶恐,近日尤甚。
源头是两位新晋的娘娘——梨花妃与玉叶妃。两位几乎是同时承宠,又几乎同时诞下皇嗣,梨花妃生了皇子,玉叶妃生了公主,本是天大的喜事,足以让整个后宫喧腾许久。
然而喜悦未能持续多久。先是玉叶妃的小公主染了咳疾,夜啼不止,御医署的人跑断了腿,汤药灌下去却似石沉大海。紧接着,梨花妃的小皇子也发起高热,奶喝不下去,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
若只是一个皇嗣抱恙,或许还只是寻常病痛。但两位最得圣心、又几乎同时生产的妃嫔的孩子齐齐病重,这其中的意味就耐人寻思了。流言蜚语如同暗潮,在宫墙之下悄然涌动。有说是天象不利,有说是冲撞了什么东西,更有阴毒的猜测,暗指两位妃嫔为了争宠,互相下了黑手。
梨花妃与玉叶妃原本表面尚算和睦的关系,也因此彻底破裂。几次在御花园或去向皇后请安的途中相遇,都是针尖对麦芒,言语间夹枪带棒,怨毒之气几乎要溢出来。皇帝焦头烂额,皇后也弹压不住,整个后宫的气氛都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最恐惧的,莫过于在两处宫殿服侍的宫人。
皇嗣金贵,若真有万一……依照宫规,贴身服侍、照管不利的乳母、宫女、太监,怕是难逃一死,稍远一些的,也要重重杖责,发配苦役。无人敢想象那后果。
于是,人心浮动。稍有门路和积蓄的,都在想方设法地活动,希冀能在这风暴来临前,调离这两处是非之地。管事太监和女官的腰包,这几日倒是肉眼可见地鼓胀了起来。
凌璇对此漠不关心。她依旧每日在北苑永巷扫地,运转内力,感受着经脉中那涓滴细流般缓慢却坚定的增长。脸上的疤痕在猫猫坚持不懈的敷药下,似乎软化了些许,但那狰狞的印记依旧盘踞不去,如同一个鲜明的烙印,宣告着她的“不祥”与“卑贱”。
这日,她刚扫完一段宫道,便被永巷管事太监叫了去。
那太监捏着鼻子,仿佛靠近她都会染上晦气,用尖细的嗓音不耐烦地道:“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即刻调你去梨香苑当差,仍是扫洒。”
梨香苑,正是梨花妃的居所。
凌璇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那太监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又嫌恶地补充道:“看什么看?你那副尊容,能去娘娘宫里当差已是天大的造化!要不是……哼,赶紧滚过去,别误了差事!”
凌璇心下明了。这哪里是造化,分明是没人愿意去那即将可能降下大祸的地方,而她这个无依无靠、面容可怖的扫洒婢,自然成了最合适的“替死鬼”。无人会为她说话,也无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她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回庑房拿了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灰扑扑的宫装,以及猫猫给她的一小包备用草药。
梨香苑比永巷精致了何止百倍。殿阁玲珑,曲廊回环,院内植满梨树,虽已过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只是此刻,这份精致却被一种无形的焦虑和恐惧笼罩着。宫人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强自压抑的惊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压过了原本清雅的梨香。
凌璇被一个面色苍白的大宫女领着,分配了活计——负责清扫梨香苑最外围的庭院和一条通往小厨房的偏僻甬道。这安排显而易见,仍是尽可能让她远离核心区域,眼不见为净。
她安之若素。每日依旧沉默地扫地,动作不紧不慢,却能将每一片落叶、每一粒尘埃都归拢得干干净净。她低垂着头,厚重的刘海和侧脸的疤痕是最好的伪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她,仿佛她是某种不洁的象征。
然而,她的五感却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面悄然延伸。内力恢复至一成有余,已足以让她捕捉到许多细微的动静。
她听到太医们压低的、充满困惑的讨论。
“脉象浮促,似热毒之症,却又非典型……”
“汤药喂不进,乳汁亦吐……”
“梨花娘娘忧思过甚,亦显躁郁之象……”
她闻到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股极细微的、被掩盖在熏香和药气下的奇异甜香,那味道似乎源自梨花妃日常所用的胭脂水粉,却又有些不同。
她偶尔也能远远看到被乳母抱出来透气的小皇子,那孩子瘦弱得可怜,脸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急促,精神萎靡。
凌璇的目光掠过宫女们为小皇子准备的襁褓、小被,以及乳母和近身宫女们脸上那精心涂抹却难掩憔悴的妆容。那奇异的甜香,似乎无处不在。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毒。并非剧毒,而是某种长期、微量、通过肌肤或呼吸侵入婴孩娇嫩身体的毒素。来源,很可能就是那些看似无害的胭脂水粉。宫中妇人爱美,即便照料孩子也会妆容整齐,婴儿整日被抱在怀中,那毒素便日积月累……
她垂下眼,继续挥动扫帚。
这与她何干?
皇宫倾轧,妃嫔争斗,稚子何辜?这话听起来慈悲,却最是天真可笑。这深宫本就是吃人的地方,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明了。自保尚且艰难,何必去蹚这浑水?一旦插手,必然暴露自身,引来无穷后患。
她只想安静地恢复功力,寻找离开的契机。这宫中的是是非非,皇子的生死,妃嫔的恩怨,于她而言,不过是扰人的尘埃。
心意既定,她便更加沉默,将自己完全缩进了“丑陋扫洒婢”的外壳之下,如同庭院角落里一块无声无息的石头。
直到那一天。
那日她完成了甬道的清扫,梨香苑内气氛格外紧张,似乎小皇子的病情又有了反复,太医进出得更频繁,梨花妃的哭骂声隐约从内殿传来。凌璇不欲多事,见四下无人注意,便悄然提气,身姿轻灵如猫,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庭院角落一株高大梨树的茂密枝叶之间。
此处位置隐蔽,视野却极佳,既能观察到部分院廊,又能避开所有视线。她习惯于在此运功调息,借草木清气辅助疗伤,同时也能获得片刻难得的安宁。
她刚闭上眼,运转内息不过一周天,敏锐的耳力便捕捉到一阵极轻微、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凌璇睫羽微颤,睁开一线,目光透过层叠枝叶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做贼般溜进院子,躲在一处假山石后,紧张地四下张望。是猫猫。
她来这里做什么?凌璇心中微疑。杂役房的宫女若无传召,绝不可擅入妃嫔宫苑。
猫猫确认无人发现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明显是从自己内裙撕下的白布,又拿出一小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眉笔炭条,趴在假山石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写完后,她将布条仔细地绑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枝上,然后又像来时一样,猫着腰,心跳如鼓地飞快溜走了。
整个过程很快,但凌璇看得分明。那布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是“粉……毒……孩……”等零星几个字。
凌璇沉默了。
原来这小丫头,也发现了端倪。她竟敢用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方式,试图提醒梨花妃。
愚蠢。却又……赤诚。
凌璇重新闭上眼,面容古井无波,仿佛从未醒来。体内《九天璇玑谱》的内息却自行加速运转起来,带动周身气血微微发热。
树下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与她无关。
夜幕缓缓降临,梨香苑灯火通明,人影惶惶,药味愈发浓重。内殿传来的哭泣声变成了绝望的低喃。
夜深了。
当值太医在外间临时设下的小榻上打着瞌睡,宫女太监们经过一天的提心吊胆,也都疲惫不堪,强打着精神值守,却难免精神涣散。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轻烟般掠过庭院,避开所有明哨暗岗,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内殿的窗棂之下。动作之轻灵,远超现今江湖一流好手,正是内力渐复的凌璇。
她屏息凝神,感知着殿内的情况。
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微弱急促,属于婴儿。一道疲惫沉重,属于梨花妃。并无其他宫人守在榻前。
是个机会。
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黑影闪入,随即窗户又悄然合拢,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光线朦胧。梨花妃并未安睡,只是和衣趴在皇子的小摇床边,似乎终于支撑不住极度的疲惫和心力交瘁,陷入了浅眠,眼角还挂着泪痕,眉头紧锁。
凌璇的目光落在小皇子脸上。那孩子呼吸艰难,小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昏暗光线下透着骇人的青紫。
不能再拖了。
凌璇脚下如猫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逼近榻前。
就在她抬手欲击向梨花妃颈后昏睡穴的瞬间,或许是武人的本能警觉,或许是灯影的晃动,梨花妃竟猛地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朦胧中只见一个黑影近在咫尺,脸上似乎还有可怖的疤痕!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电光火石间,凌璇的手刀以更快数倍的速度精准落下!
“唔!”
惊呼声被扼杀在喉咙里,梨花妃眼睛猛地睁大,露出极致的惊恐,随即软软地瘫倒下去。
凌璇及时扶住她瘫软的身体,避免了她撞到摇床发出声响。虽然过程有惊无险,但梨花妃最后那一眼,定然是瞥见了她的脸,或者说,她脸上那狰狞的疤痕。
凌璇眼神微冷,却无迟疑。她将梨花妃轻轻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做出疲惫熟睡的样子。
随即,她快步走到摇床边。凑近了看,婴儿的状况比远观更令人心惊。那毒素已深入肺腑,再拖延下去,只怕华佗再世也难以回天。
她不再犹豫。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脉门附近轻轻一划——此处血脉丰沛,且易于止血。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药香。
那是《九天璇玑谱》内力修炼到一定境界,加之她穿越后这具身体似乎经历过某些药物淬炼(很可能是人贩子或牙婆试图控制她时用的各类毒药迷药,反而被她残存的内功心法被动化解吸收了一部分),使得她的血液中蕴藏了一丝微弱的抗毒祛邪之效。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腕凑近婴儿发紫的小嘴。或许是本能的求生欲,那孩子竟无意识地吮吸起来。
几滴鲜血落入喉中。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婴儿那急促得吓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脸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虽然依旧病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骇人模样。
凌璇迅速止住自己手腕的血,运用内力催化药效,加速伤口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不日便会消失。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整个房间。妆台、茶几、床头……凡是目之所及,能看到胭脂水粉、香囊粉盒之处,她皆不留情。动作快如鬼魅,将所有粉盒香囊尽数搜罗一空,用桌上一块锦缎桌布打包成一个包袱。
她甚至走到外间,将那打瞌睡太医随身药箱里几盒疑似药膏或香脂的东西也一并顺走。
随即,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如同夜枭般在宫苑阴影中穿梭,寻到一处罕有人至的废弃枯井,将那一包袱足以致命的东西尽数倾倒入井底深处,并以碎石泥土稍作掩盖,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那棵高大的梨树上,再次隐入枝叶深处,仿佛从未离开过。体内内力因为方才的疾行和运功而微微鼓荡,脸上那被梨花妃瞥见的疤痕,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莫测。
她闭上眼,继续运功。
下方梨香苑内,很快传来宫女发现昏睡的梨花妃而发出的低低惊呼,随即是太医被慌乱叫醒的动静。一番忙乱检查后,传来的却是太医又惊又喜、充满困惑的声音:
“奇哉!殿下……殿下脉象竟平稳了许多!热毒似有消退之兆!苍天庇佑!苍天庇佑啊!”
凌璇在树上,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漠然。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