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沉重声响在身后合拢,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凌璇和那个被她下意识在心里称作“小猫猫”的女孩,连同其他几个面色惨白、眼神麻木的少女,被几个面无表情的老宦官引着,踏入了这四方高墙圈出的煌煌天阙。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秋日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宫道漫长而规整,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十步便有身着甲胄的侍卫如钉子般站立,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新涂的丹漆、焚香的余韵、远处御膳房飘来的食物香气,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被严格压抑和清理过的陈旧感。
等级森严,规矩大于天。这是凌璇对这深宫的第一印象。
她们像货物一样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由一位穿着深青色宫装、板着脸的嬷嬷进行分配。过程简单粗暴,近乎敷衍。
“名字?”嬷嬷眼皮都懒得抬,拿着笔和名册。
“……凌璇。”她用了自己决定的名字,声音因脸上的伤和虚弱而有些沙哑含糊。
嬷嬷这才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被脏布潦草包裹的半边脸上,眉头立刻厌恶地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秽物。
“脸怎么了?”
“伤……伤了。”凌璇垂着眼。
嬷嬷用笔杆嫌恶地挑了一下那脏布边缘,看到底下狰狞的伤口和隐约的脓色,立刻缩回手,仿佛怕被传染。
“晦气!”她啐了一口,在名册上飞快地划了几笔,“去北苑永巷,负责洒扫。下一个!”
永巷。凌璇知道,那是宫里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多是失宠妃嫔或犯错宫人居住的地方,道路失修,宫室破败,活计最重最脏。
轮到小猫猫了。她怯生生地报上名字:“……我叫猫猫。”
嬷嬷打量了她几眼,小姑娘虽然瘦小狼狈,但脸是干净的,眼睛也灵醒。
“年纪小了点,手脚看着还算利索。去尚服局下属的杂役房,跟着做些浆洗、跑腿的杂活。”
分配完毕,两人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便被不同的宦官领着,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猫猫被带走前,回头深深地看了凌璇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
凌璇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垂下目光,跟着引路的宦官,沉默地走向那深宫最阴暗的角落。
北苑永巷,名副其实。
这里的宫墙似乎都比别处灰败几分,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潮湿霉烂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有些院子里确实住着久病不起、无人问津的老宫人。
凌璇的住处是永巷尽头一排低矮庑房中的一间,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别无他物。与她同屋的是个哑巴老宫女,眼神浑浊,大部分时间只是缩在墙角发呆。
她的活计简单而重复:每日天不亮起身,领取扫帚、水桶等物,清扫指定区域的宫道和院落。活计繁重,范围极大,且永巷落叶尘土尤多,一天下来,往往腰酸背痛,尘土满身。
脸上的伤成了最显眼的标签。
初时,路过的低等宦官、同样在此处做粗活的老宫女,都会投来或好奇、或厌恶、或怜悯的目光。窃窃私语从未断过。
“瞧那张脸……真是吓人……”
“怎么进来的?怕是冲撞了贵人被罚的吧?”
“离她远点,看着就不吉利……”
凌璇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挥动扫帚,一下,又一下。动作看似笨拙迟缓,却暗合某种节律。每一下扫动,都细微地牵动着她的肌肉和呼吸。
内力,是她在绝境中唯一的依仗。
这具身体底子极差,内伤沉重,又中了软筋散之毒,经脉滞涩如同淤堵的河流。白日劳作时,她便分出极其微弱的一丝内息,如同最纤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受损的经脉,尝试着疏通、温养。过程缓慢至极,且伴随着针扎蚁噬般的细微痛楚,但她忍耐力极强,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夜晚回到冰冷的庑房,才是她真正修炼的时间。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无视同屋老宫女偶尔投来的呆滞目光,凝神内视,全力运转那微弱如星火的内功心法——这是她原本世界凌驾武林的至高绝学《九天璇玑谱》,玄妙精深,即便在此等恶劣条件下,亦能缓缓汲取天地间稀薄的元气,化入己身。
进展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滴地恢复。
脸上的伤,她反倒不怎么在意。那毒刃造成的伤口确实可怖,溃烂流脓,每日更换包扎时都显得狰狞。她知道,这伤若得不到对症的好药,毁容是必然的。
但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在意。
猫猫来了。
在进宫后的第五日黄昏,凌璇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庑房,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她门口。
“猫猫?”凌璇有些意外。杂役房离北苑很远,一路过来并不容易。
猫猫闻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视若珍宝的小布包:“我……我找到一些药!可能……可能有用!”
她说话还有些怯生生的,但动作却很坚持。她拉着凌璇进屋,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小心翼翼地解开凌璇脸上已经脏污的布条。
看到那并未好转甚至更显溃烂的伤口时,猫猫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圈微微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
“没事的……会好的……”她不知道是在安慰凌璇,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拿出捣好的新药糊,气味比之前的更复杂些,显然是她这几日费心寻觅或调配的。她动作依旧轻柔至极,仔细地清理、敷药、再用相对干净的软布重新包扎好。
“杂役房能接触到一些晒干的药材边角料,管事的嬷嬷有时也让我们帮忙分拣……我……我偷偷留了一点有用的……”她小声地解释着,像是怕凌璇责怪她手脚不干净。
凌璇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感受到脸上传来的清凉药力,虽然知道这或许依旧杯水车薪,但心中某一处,还是被这陌生的暖意微微触动。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猫猫摇摇头,眼神坚定:“我说过的,会让你好起来。”
从那天起,猫猫每隔三五日,便会想办法溜过来一趟。有时带一点偷偷攒下的干净吃食,有时是几味新找到的草药。她的话渐渐多了些,会小声跟凌璇说杂役房的见闻,哪个嬷嬷凶,哪个宫女心眼多,尚服局的哪位女官看起来最威风……
凌璇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在猫猫的草药和自身内力缓慢滋養下,身体底子一点点好转。脸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溃烂渐渐止住,开始收口,只是那紫红色的扭曲疤痕和隐约的毒痕,依旧盘踞在原本光洁的左颊上,显得格外刺目。
日子仿佛就这样缓慢而压抑地流淌着。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日是宫中某个小节庆,各处人手紧张,连永巷这边也被临时抽调了几人去别处帮忙,凌璇负责的区域比平日更大了。
时近正午,她正在清扫一处荒废偏院外的宫道,几个穿着明显比她体面些的宫女说说笑笑地经过,看服饰像是某个得宠妃嫔宫中的低等侍女。
她们看到了凌璇,笑声戛然而止。
“啧,永巷的扫洒婢就是晦气,脸丑成这样也不躲着点人。”一个吊梢眼宫女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
“就是,吓死人了,难怪被扔到这鬼地方来。”另一个圆脸宫女附和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凌璇恍若未闻,继续低头扫地。
她的无视似乎激怒了那吊梢眼宫女。她或许是自觉在姐妹中失了面子,或许是平日就惯于欺压更低等的人来取乐。她快走几步,故意一脚踢翻了凌璇刚拢到一起的落叶堆。
尘土和枯叶飞扬,落了凌璇一身。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吊梢眼宫女假意道歉,语气却充满恶意,“不过你反正也这么脏了,再多点灰也没什么吧?正好重新扫过。”
另外几个宫女发出一阵哄笑。
凌璇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直起身,看向那几个宫女。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在看几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但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那吊梢眼宫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又强自挺起胸膛:“看什么看?丑八怪!还不快扫干净!冲撞了我们,你担待得起吗?”
凌璇的目光落在她刚才踢翻落叶的那只脚上。
然后,她动了。
没有预兆,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手中的长柄扫帚看似随意地向前一递一绊!
“哎哟!”
那吊梢眼宫女只觉得脚踝处被一股巧力猛地一勾,下盘瞬间失衡,惊叫着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发髻散了,漂亮的衣裳也沾满了尘土落叶,狼狈不堪。
哄笑声戛然而止。其余几个宫女都愣住了,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凌璇已经收回扫帚,依旧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挪动了一下扫帚。
“你!你竟敢绊我!”吊梢眼宫女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气得脸都扭曲了,指着凌璇尖叫。
“姐姐,是你自己没站稳吧?”那圆脸宫女有些迟疑地小声道,她确实没看清。
“放屁!就是她!这个丑八怪故意的!”吊梢眼宫女不依不饶,冲上来扬手就要扇凌璇耳光,“我打死你个贱婢!”
凌璇脚下看似慌乱地后退一步,恰好避开那带着风声的一巴掌,同时手中的扫帚柄极其隐蔽地向前轻轻一点。
这一点,正中那宫女手肘处的麻筋。
“啊!”吊梢眼宫女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软软地垂了下来,她又惊又怒,“你用了什么妖法?!”
另外两个宫女见同伴吃亏,对视一眼,也围了上来,试图抓住凌璇。
凌璇的身形在三人之间看似笨拙地躲闪,手中的扫帚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或点、或绊、或格、或挡。
“砰!”
“哎呦!”
“我的脚!”
几声闷响和痛呼接连响起。
不过是眨眼功夫,三个宫女全都摔倒在地,有的捂着脚踝,有的按着胳膊,有的抱着小腿,哎哎哟哟地痛呼,个个鬓发散乱,衣裳污浊,比凌璇还要狼狈数倍。
她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好像被那扫帚碰到的地方就又酸又麻又痛,站立不稳。
凌璇依旧站在原地,握着扫帚,微微喘息着——并非劳累,而是故意做出力竭的样子。她脸上包裹的布条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松散,露出底下狰狞疤痕的一角,配上她此刻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竟让那几个宫女感到一股寒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几位姐姐,还要扫吗?”
那吊梢眼宫女看着她的眼睛,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噬人的凶兽。她哆嗦了一下,色厉内荏地放狠话:“你……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说完,也顾不上疼痛,拉起同伴,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飞快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凌璇漠然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缓缓弯腰,捡起扫帚,重新开始,一下,一下,将散落一地的落叶和尘土重新归拢。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她感觉到,丹田内那丝微弱的内息,经过刚才那番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的运用后,似乎凝练了少许。对身体的掌控,也恢复了些许。
《九天璇玑谱》,本就是于微末中见真章,于运用中求突破的绝学。
而从这一天起,永巷“那个脸很吓人但邪门得很的扫洒婢”的名声,悄然在一些低等宫人中间传开。有人说她会妖法,有人说她力气大得吓人,有人说她其实是个隐藏的高手……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或是受了那日那几个宫女的撺掇,想来寻衅找茬。
结果无一例外。
要么是快要泼到凌璇身上的脏水莫名其妙淋了自己一身;要么是想暗中推搡却自己摔进了旁边的排水沟;要么是骂得正起劲突然咬到了舌头……
次数多了,手段又诡异得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所有想来招惹凌璇的人,最终都灰头土脸、疑神疑鬼地败走。
渐渐地,北苑永巷这一片,再无人敢轻易招惹这个沉默寡言、面容可怖的扫洒宫女。她经过时,周围的人甚至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绕道而行。
凌璇乐得清静。
她每日依旧重复着扫地、修炼、接受猫猫不定期探望和疗伤的日子。
猫猫带来的草药似乎起效越来越慢,脸上的疤痕终究还是留下了深刻而扭曲的印记,颜色由紫红转为暗沉,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毒刃留下的细微毒素似乎也侵蚀了皮肤底层,让疤痕周围的肤色显得有些异样。
猫猫每次看到,眼神都会黯淡一下,然后更加努力地翻找她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医药典籍碎片(多是杂役房用来包东西的废纸),或尝试调配新的药膏。
“没关系。”一次,凌璇难得主动开口安慰她,“一张皮相而已。”
猫猫却用力摇头:“不一样的!”她看着凌璇,眼神清澈而执拗,“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在乎。你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凌璇看着她,没再说话。这小丫头,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和固执。
日子如水般流过,秋去冬来。
宫中的寒风似乎格外凛冽,吹过永巷破旧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凌璇的内力恢复到了约莫原本世界的一成左右。虽然依旧微弱,但足以让她耳聪目明,身体轻健,对付寻常壮汉已不在话下,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
她能听到远处宫人的窃窃私语,能闻到风中带来的不同宫院的气息,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某些宫殿周围若有若无的、属于其他练武之人的气息波动。
这深宫,果然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而她脸上的疤痕,在猫猫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凌璇自身内力潜移默化的滋养下,似乎也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疤痕的颜色虽然依旧深重,但那种异样的毒痕淡去了少许,摸上去也不再是硬邦邦的凸起,变得稍微柔软了一些。
只是这变化极其缓慢,不仔细对比根本无从察觉。
这一日,凌璇被临时派去清扫靠近御花园的一处藏书楼外围。此处比永巷清静雅致许多。
她正低头专注着动作,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宫人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那脚步声轻盈而稳健,落地极有分寸,呼吸绵长……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力不浅。
凌璇动作未停,眼角的余光却悄然扫去。
只见一个穿着侍卫服饰、腰佩长刀的年轻男子正从不远处的月亮门走过。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属于武人的英气,但眼神却略显沉郁,似乎心事重重。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正在扫地的凌璇,在她可怖的左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探究?但很快便移开,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厌恶或恐惧,只是平静地继续前行,消失在另一条宫道尽头。
凌璇缓缓直起身,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凝。
宫中侍卫无数,有高手并不奇怪。
但此人……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同。那沉郁的眼神,那不似寻常侍卫的气质……
而且,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似乎不仅仅是看到一个面容受损的宫女那么简单。
凌璇低下头,继续挥动扫帚。
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这潭深水,似乎开始有意思起来了。
她轻轻摸了摸脸上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绵长,掩盖了其下悄然涌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