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粗布车帘不住晃动,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砸在凌璇的太阳穴上。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霉烂干草,还有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汗臭和廉价迷烟的味道。这身体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丹田内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只勉强护住心脉。
柔软,无力,胸前沉甸甸的束缚感,以及咽喉处不再明显的凸起,都在昭示着一个荒谬的事实——她不再是原来的他。
穿越?而且还是……男变女?
意识沉在浑浊的水底,好不容易挣扎着浮起一线清明。昨夜的记忆碎片般刺入脑海——刀光、暴雨、悬崖,仇家狰狞扭曲的笑。坠落,无尽的坠落。再醒来,就已困在这具陌生的、遍布暗伤的战损躯壳之中,被塞进了这辆摇摇晃晃的破马车。
旁边几个蜷缩的身影发出压抑的啜泣。
人贩子。这个词冰冷地钉入凌璇的思维。
她艰难地调动起一丝残存的内力,试图冲开几处被药力封锁的关节,剧痛瞬间蹿遍四肢百骸,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妈的,安静点!”粗鲁的呵斥伴随着刀鞘重重砸在车厢上的闷响传来。
凌璇咬紧牙,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拉扯和呜咽声,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角,刺目的天光透了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狠狠推搡进来,踉跄着摔倒在车板上。
那是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脸上沾着灰,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像受惊后强自镇定的小兽。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指节都攥得发白。
“臭丫头,还敢咬人!看老子不……”车外的人贩子骂骂咧咧,似乎还想动手。
“行了!快走!这批货要紧!”另一个声音催促道。
马车再次颠簸着前行。
那小姑娘挣扎着坐起来,默默缩到角落,警惕地打量着车内。她的目光扫过凌璇时,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满脸病容、气息奄奄却穿着不合身男式旧衣的女子有些疑惑,但很快又移开,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布包。
凌璇闭上眼,继续艰难地运转那点可怜的内息。这身体原主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又中了某种化解内力的软筋散,能撑着不死已是奇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似乎到了某个歇脚点,人贩子们吵嚷着下车,声音隐约传来。
“……这批得赶紧脱手……宫里催得紧……”
“……那个病恹恹的能不能活都成问题……”
“……脸还行,死了也能用……”
凌璇的心沉了下去。进宫?以这种身份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走。
目光扫过车内,包括那个刚被抓来的小姑娘在内,一共四个女孩,都吓得魂不守舍。机会渺茫,但必须一试。
趁着外面人声稍远,凌璇猛地睁开眼,用眼神示意她们靠近。那几个女孩茫然又恐惧地看着她,只有那个后来的小姑娘,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极轻微地向她挪近了一点。
凌璇压低声音,气若游丝:“想活命……等下……听我……”
话未说完,车帘猛地被掀开!
“干什么!”一张凶恶的脸探进来,瞬间发现了她的企图,“找死!”
他伸手就向凌璇抓来!
就是现在!
凌璇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轰然炸开,强冲经脉!一口鲜血喷出,她却借着这股剧痛激发的力量,猛地弹起,并指如剑,直戳那恶奴的双眼!
“啊——!”惨叫声起。
凌璇抢身冲出马车,脚步虚浮,却快如鬼魅,顺手抄起车辕上挂着的、原本属于她的一把旧剑。剑出鞘,寒光凛冽,映出她此刻苍白却锐利如刀的眼神。
另外两个人贩子大惊,怒吼着扑来。
剑光闪动!
嗤!嗤!
血花飞溅。但凌璇力气不济,剑势虽妙,却无法致命,只是划伤了他们的手臂和肩膀。
“妈的!是个硬茬子!”人贩子头目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刀,显然淬了毒。
剩下的两个恶奴也拔出兵器,三人呈犄角之势将凌璇围住。
车内,女孩们吓得尖叫。
那个小姑娘却扒着车帘,紧紧盯着外面的战局,嘴唇抿得发白。
内力在飞速消耗,伤口在崩裂,血浸透了破旧的衣衫。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凌璇虎口发麻,手臂酸软。这身体太弱了!
毒刃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丝凉意和轻微的刺痛。
不行!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凌璇猛地一咬舌尖,逼出最后潜力,剑招陡然变得凌厉诡谲,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噗嗤!
她的剑刺入一头目腹部,但他淬毒的短刀也再次划向她的面门!
凌璇竭力偏头躲闪。
撕拉——!
火辣辣的剧痛从左颊瞬间蔓延至耳际!
温热的血涌了出来,半张脸迅速麻木。
“呃!”凌璇闷哼一声,剑势一滞。
另外两人的棍棒狠狠砸在她的后背上。
骨裂般的脆响。
凌璇眼前一黑,扑倒在地,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口鼻涌出。旧剑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尘土里。
要结束了么……真是……狼狈啊……
意识开始模糊。
然而,就在此刻——
哒哒哒哒哒!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雷鸣,由远及近,猛烈地敲打着地面,显然是一队精骑正全速驰来!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人贩子们脸色骤变,惊惶失措。
“官兵!”
“快!收拾东西!”
“这两个怎么办!”有人指着凌璇和车内那个小姑娘。
那头目捂着流血的腹部,面目扭曲地看了一眼迅速逼近的烟尘,又恶狠狠地瞪向凌璇,眼神疯狂而不甘。
“都带走!快点!别耽误老子发财!”他嘶吼着,猛地将一块脏污的破布狠狠按在凌璇流血的脸颊上,粗暴的动作引来一阵钻心的疼和更深的麻木,“这脸可惜了……妈的,算你倒霉!”
凌璇被粗暴地拖拽起来,和那个同样被拉下车的小姑娘扔在一起。意识昏沉间,感觉一只冰凉微颤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么用力,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
混沌。
颠簸。
无尽的黑暗和断续的疼痛。
脸上那火烧火燎的痛楚和麻木感持续地提醒着凌璇发生了什么。
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时,是在一处散发着霉味和廉价脂粉味的狭窄房间里。一个穿着油腻绸衫的牙婆正捏着凌璇的下巴,对着光查看她的脸,嘴里发出啧啧的嫌弃声。
“可惜了哦,本来是个顶好的货色,这脸怎么伤成这样?毒伤?怕是破相留疤了……这还怎么送进去?”
另一个人嗤笑:“凑个数吧!宫里又不是全要当娘娘,浆洗处、永巷缺人呢!这个,”她指了指缩在凌璇身边的小姑娘,“年纪小了点,但手脚麻利,看着机灵,调教调教能去好地方。这个伤的……扔去没人地方自生自灭算了。”
那小姑娘一直没松开凌璇的手腕。听到牙婆的话,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倔强的火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凌璇,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那牙婆最终挥了挥手帕,像驱赶苍蝇:“行了行了,一起打包!价钱不能再少了!赶紧带走,看着晦气!”
……
入宫的程序繁琐而麻木。
验身、登记、分配。
凌璇和那小姑娘被分到了一处偏僻破旧的院落,据说是准备分配给最低等宫女的地方。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潮湿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凌璇被随意扔在一张硬板床上,脸上的伤无人问津。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脸上的伤处一阵阵抽痛,又痒又麻,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凌璇艰难地睁开未曾受伤的右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揭开她脸上那早已被血和脓浸透的脏布。
小姑娘吸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然后,她拿出那个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破旧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叶、根茎和小瓶罐。
她开始捣鼓,细碎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用冷水小心地替凌璇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然后敷上一种凉丝丝的草药糊,剧烈的疼痛和麻痒瞬间被缓解了大半。
凌璇看着她,她全神贯注,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月光勾勒着她认真的侧脸。
许久,她敷好药,又找了些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但仔细地替凌璇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抱着膝盖,默默地看着凌璇。
凌璇动了动手指。
她立刻察觉,凑近了些。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轻轻碰了碰凌璇完好的右边脸颊。指尖冰凉,还带着草药的清苦气。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执拗,“我会调制最好的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发誓。
“一定让你比从前更美。”
凌璇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报恩决心的眼睛,脸上是剧痛后残留的麻木和草药带来的清凉感。
美?
她根本从未在意过这张脸。
在意皮相,非强者所为。
宫闱秘事?武林风波?
这困住她的深宫,又何尝不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意念及此,一股近乎桀骜的兴味漫上凌璇心头,牵动了嘴角,引得伤处细微一痛。
然而那笑意,却终究未能全然压下,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哂,逸出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