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凌璇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庑房门,便见一个穿着体面、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早已垂手恭立在院中,见到她出来,立刻堆起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姑娘醒了?陛下有旨,命奴才在此等候,为姑娘引路,前往翡翠宫。”
翡翠宫,正是玉兰妃的居所,也是猫猫如今当差的地方。
凌璇目光扫过太监,认出是昨夜随侍在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之一。皇帝的动作倒是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颔首:“有劳。”
那太监见她如此反应,心下更是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侧身引路:“姑娘请随奴才来。”
刚走出北苑永巷那片灰败的区域,拐过一道宫墙,却见另一行人正等在路口。为首的宫装美人,云鬓微乱,眼带倦意,却难掩丽色,正是梨花妃。她身边只跟着两个贴身宫女,见到凌璇,梨花妃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梨花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后怕褪去的柔软,“我知你今日或许要去探望猫猫那丫头,特在此相候,聊表谢意。”
她一挥手,身后宫女捧上几个精致的锦盒,打开一看,珠光宝气顿时流泻而出。有鸽卵大小的东珠,有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还有几匹流光溢彩的罕见贡缎。
“些许俗物,不成敬意,万望姑娘收下。若不是姑娘昨夜……”梨花妃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我与皇儿,恐怕已阴阳两隔。”
凌璇看着那些足以让寻常人眼红心跳的珍宝,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堆石头。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娘娘客气了。我说过,举手之劳。这些,于我无用。”
梨花妃一怔,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她看着凌璇那双清澈见底、不带丝毫贪欲的眼睛,又瞥见她左脸上那道即使在晨光下也依旧狰狞的疤痕,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触。这女子,当真与众不同。
她不是扭捏之人,见凌璇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只柔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勉强。这份恩情,梨花铭记在心。姑娘日后若有所需,无论何时,只需遣人往梨香苑递句话,梨花必倾力相助。”她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倒盼着姑娘日后常来梨香苑走走,让我有机会略尽地主之谊。”
凌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梨花妃也不以为意,又嘱咐了引路太监几句,这才带着宫女离去,背影依旧优雅,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生气。
凌璇随着太监继续前行。穿过数道宫门,沿途景致愈发精致秀美。翡翠宫坐落在一片翠竹掩映之中,宫苑不大,却显得清幽雅致,与梨香苑的富丽堂皇又是不同风情。
刚走到翡翠宫门口,却见另一行人也从另一条宫道走来。为首之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宦官常服,容颜俊美得近乎妖异,肌肤白皙,眉眼狭长,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然而那双桃花眼中却深邃难测,流转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流与威仪。
正是宦官壬氏,年方廿四,却已是后宫之中权势滔天的人物,深得皇帝信任,协理内廷事务,连许多妃嫔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引路太监见到壬氏,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极为恭敬:“奴婢见过壬总管。”
壬氏目光掠过太监,随即落在了凌璇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探究,显然早已从某些渠道得知了昨夜之事,甚至可能知晓皇帝欲招揽此女。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温和悦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这位便是凌璇姑娘吧?果然气度不凡。咱家壬氏,在此偶遇,真是缘分。”
凌璇抬眸,与壬氏对视一眼。对方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平凡甚至丑陋的外表,直视内在。这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开口。
她的沉默与冷淡,并未让壬氏感到尴尬或不悦,他反而笑意更深了些,自然地走到凌璇身侧,与她一同向宫内走去,仿佛本就是同行之人。“姑娘是来看望猫猫那丫头的吧?那丫头机灵古怪,颇有趣味,如今在玉兰娘娘这儿倒也安稳。”
凌璇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前行。壬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语调轻松,仿佛只是偶遇友人闲聊。
两人一同踏入翡翠宫正殿院落。此时天色尚早,殿内宫女们正在做晨间打扫。一眼望去,便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踮着脚,费力地擦拭着一人多高的红木花架,动作一丝不苟,正是猫猫。
许是听到脚步声,猫猫下意识地回头。当她看到并肩走进来的凌璇和壬氏时,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凌璇,她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差点失手打翻手中的抹布。她显然已经认识了壬氏,知道这是位“大人物”,连忙放下抹布,有些手足无措地行礼:“奴婢猫猫,见过壬总管,见、见过凌璇姐姐……”
壬氏摆了摆手,笑容和煦:“不必多礼。咱家正好有事寻你。”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猫猫,“这是今早尚膳监送来的包子,你帮咱家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猫猫有些茫然地接过包子,依言打开油纸。那包子还带着些许温热,看起来白白胖胖,并无异样。但猫猫只是凑近闻了闻,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两下,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抬头看向壬氏,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总管,这包子……馅料里掺了东西,是……是那种会让人身子发热的药……”
春药。虽未明说,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壬氏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他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对猫猫的兴趣更浓了:“你竟能只凭气味就分辨出来?果然天赋异禀。既然如此……”他俯身,靠近猫猫,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帮咱家一个忙,照着这个方子,给咱家也做出类似的药来,剂量和效果……要恰到好处,明白吗?”
猫猫眨了眨眼,先是困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对她而言,研究药物本身就是极大的乐趣,更何况是这种“特殊”的药物。她用力点头:“奴婢可以试试!不过……需要一些药材和工具……”
“无妨,需要什么,稍后列个单子给咱家便是。”壬氏满意地直起身,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又扫过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凌璇。
凌璇自进入殿内,便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抱臂倚着廊柱,闭目眼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壬氏与猫猫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对壬氏此人的城府和手段有了更深的评估,但也仅此而已。后宫倾轧,下药构陷,不过是寻常戏码,她无意插手。
她今日来,只是想确认猫猫在此处是否安好。如今见玉兰妃似乎对她颇为看重(否则也不会让她接触壬氏这等人物),壬氏虽心思难测,但目前看来对猫猫也无恶意,甚至有意利用其才能。如此,她便放心了。
既然目的已达,她便不欲久留。悄然转身,便欲无声离去。
“凌璇姐姐!”
然而,猫猫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见她要走,立刻顾不上壬氏还在旁边,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凌璇的衣袖,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关切和兴奋:“姐姐!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担心你!你的脸怎么样了?我最近又找到几个古方,据说对祛疤有奇效,正想找机会试试呢!”
小姑娘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全然忘了身旁还有位权势滔天的壬总管。
凌璇被她拉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猫猫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纯粹的担忧和喜悦,让她冰封般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猫猫的头,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我没事。脸也无妨,你不必总是挂心。”
“那怎么行!”猫猫皱起小鼻子,一脸执着,“我说过要让你好起来的!姐姐,你等我一下,我跟壬总管回完话,我们就去太医署!那里药材多,工具也全,我一定能配出更好的药膏!”
说着,她也不等凌璇回答,又飞快地跑回壬氏面前,快速地将检测结果和需要的东西说了一遍。壬氏含笑听着,目光在凌璇和猫猫之间转了转,点了点头:“去吧,所需之物,咱家会让人备好送去太医署。”
猫猫欢呼一声,再次跑回凌璇身边,拉着她就往外走:“姐姐,我们快走!”
凌璇被她半推半拉着,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挣脱。也罢,去看看这宫中的太医署是何模样,或许也能找到一些对自己伤势有益的药材。
壬氏站在殿内,看着那一高一矮、一冷一热两个身影消失在宫门口,俊美的脸上笑容意味深长。一个身怀绝技、冷漠如冰的神秘女子,一个天赋异禀、单纯如白纸的小药师……这组合,倒是越来越有趣了。或许,这颗意外的棋子,能在这盘后宫棋局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翡翠宫到太医署有一段距离。猫猫一路都兴奋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玉兰妃娘娘待人温和,一会儿说翡翠宫的院子里有好多罕见的草药,一会儿又絮絮叨叨地跟凌璇讨论新想到的药方。
凌璇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在她询问药理时,会简洁地指出一两处关键。她虽不专精医道,但武学至高境界,本就涉及经脉气血、人体奥秘,对药性药理亦有极深的见解,往往一言便能切中要害。
猫猫起初只是习惯性地分享,没想到凌璇竟能接上话,而且见解如此精辟,顿时像是发现了宝藏,眼睛瞪得更大,拉着凌璇的袖子摇晃:“姐姐!你也懂医术?天啊!你怎么什么都懂!太厉害了!”
凌璇微微蹙眉,不太适应这般热烈的崇拜,但看着猫猫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任由她拉着。
到了太医署,这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药香扑鼻。猫猫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跟值守的医官打了招呼(或许是得了壬氏或玉兰妃的吩咐),便带着凌璇直奔存放药材的库房和可供低级医官、药童使用的配药间。
配药间里摆放着各种药材柜、捣药臼、小秤、药罐等物。猫猫如同鱼儿入了水,立刻忙碌起来,按照自己构思的方子,开始挑选药材,称量配比,动作熟练而专注。
凌璇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药材柜。她看到几味对疏通经脉、化解沉疴有益的药材,心中微动。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为自己配置一些辅助修炼的汤药。
猫猫一边捣药,一边还在兴奋地跟凌璇讲解每味药的药性,以及她为何要如此搭配。凌璇偶尔会开口,指出她方子中某些药材药性相冲,或建议加入另一味药材进行中和引导。
每一次凌璇开口,猫猫都会停下来,认真思考,然后恍然大悟,看向凌璇的眼神更是充满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和喜欢。
“姐姐!你太厉害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医官都厉害!”猫猫双眼放光,“以后我每次配药,你都要来帮我看看好不好?”
凌璇看着猫猫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那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让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她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猫猫顿时欢呼一声,干劲更足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布满药渍的桌台上,映照着一站一坐两个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混合着猫猫轻快的捣药声和偶尔的提问声,以及凌璇间或响起的、清冷而简洁的回答。
一室静谧,却又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温馨。
凌璇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猫猫专注的侧脸,感受着体内缓慢运转的内息,以及脸上疤痕传来的、因新药膏而泛起的细微清凉感。
这深宫的日子,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冰冷的算计与杀戮。
至少此刻,还有这一隅药香,和一双清澈见底、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眼睛。
只是不知,这份短暂的宁静,又能维持多久。窗外宫墙高耸,将这方天地与外面的波谲云诡,清晰地分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