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绮像一抹被风吹起的灰烬,悄无声息地从高处滑落,利用每一个柱影、每一处断壁的遮掩,远远缀在那一行人的后方。
她的动作轻盈而精准,然而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因为她思考不过来。
在决定跟踪景元等人之前,实绮特意偷听了半天符玄向云骑布置的方略。
太卜虽然个头小小,仙舟古文的知识量储备却是大大,说出的每道命令都像戏文似的,引经据典,蕴藉玄机......实绮竟然能够全部听懂。
但身体没有擅自行动。
不像先前那样,景云一声令下,她就恨不得把云骑的装备抢过来自己穿上,随时准备赴汤蹈火。
景元命云骑镇守在建木之外,实绮也下意识想要听从,还是把剧本拿出来通读一遍之后才能想起自己作为星核猎手的身份。
可当符玄被赋予了云骑军的指挥权时,实绮充耳不闻。
当景元与无名客们同行,偶尔劳烦丹恒上前解开封印时,实绮还在试图揪掉托着持明卵的神奇彩色花瓣。
她基本能确定了,自己只对“将军”的命令有反应。
仅在那唯一的瞬间,躯壳被某种东西驱动了,是本能、或者拼命克制也无法抵抗的一抹残念?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
——“将军”的命令高于一切。
......很离谱。
用“幻戏看多了”也不能解释。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寰宇歌者知更鸟最狂热的粉丝们,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而非“歌者”的身份。
实绮自认对仙舟文化的喜欢还达不到狂热的程度,“将军”的身份再怎么显赫尊贵,也不至于让她丧失理智。
况且那个男人......分明和她想象中的“将军”形象毫无重合之处。
说好的英武、豪气、锐意难挡金光熠熠呢?
她只看到一位懒散的闭目将军!
明明已经幻灭成这样了,为什么自己的脚步还是无法停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始终将那个陌生的身影保持在视野范围内呢?
想得头疼,实绮放弃思考了。
景元等人谨慎前进,她便也跟着前进。
这一行人专注于解开玄根的封印,特意避战节省时间,她便悄悄绕前把丰饶孽物解决了,留下一片清净的场地。
倒不是想要暗中帮助什么,只是杀爽了,先前一直被压抑着的战意总算得到释放。
话说回来,刚才这只猿型的孽物打起来挺带劲,身上的丰饶力量明显更强,脚下还踩着一块石板,用银狼的话来说,应该是会爆道具的精英怪了。
实绮拿起石板,看不懂那些图画是什么意思,干脆就地一扔,往上面撒了点泥巴,假装这里从来没有孽物,石板从一开始就安详地躺在这里。
搞定,收工。
实绮拍拍手,再次隐入阴影中,寻找下一个猎物。
她还未离开多久,丹恒循着记忆来到这里,认出这是第二处封印的位置:“此处的封印...早在建木重生前已然摇摇欲坠了。”
景元垂目一扫,笑道:“倒是没有孽物盘踞。诸位,我们运气不错,地上似乎就有线索?”
丹恒迟疑着点头,和伙伴们一起调查石板上的嵌金装饰:“循循灯火,版石喻之。”
“本姑娘已经学会了!就是要点灯!”
“是,从东北方位较低的石灯开始。穹,可以麻烦你么。”
“银河球棒侠,使命必达!......呃,哪边是北?”
“好问题!上北下南,本姑娘爬上去看看!”
“三月,小心脚滑......哎,还是我来吧。”
景元向后退了几步,给三小只让出施展的空间。见原本一直缀在队伍末尾的瓦尔特走上前来,状似随意地感慨了一句:“此番前行,比预想中少了许多‘聒噪’。”
这一路虽偶有波折,却总是有惊无险地深入了龙宫的腹地,周遭丰饶与毁灭的气息愈发浓郁,孽物的数量反而异常减少,其后必有隐情。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手杖轻点地面,一道微不可查的引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又如同水面的涟漪,逐渐消散。
他微微颔首:“的确,看来古老的水下龙宫,自有其‘静谧’之道。”
他也察觉到了,周围有虚数能量泯灭的波动,以及未能清扫干净的战斗痕迹,可以确定有一个强大的第三方在暗中处理了孽物,替众人开辟道路,且对方有意隐藏自己的痕迹,可惜瞒不过他,
两位长辈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景元微微一笑:“先生怎么看?”
这个未知敌友、战力斐然的存在是否会成为威胁?
瓦尔特思索了片刻:“完成仪式要紧,至于追不上的鬼影,保持警戒即可。”
这人隐匿身法的技能十分精妙,移动速度也相当快,连他们都不能准确锁定位置,选择在这个紧要关头深究只会浪费时间。还不如假装不知,接纳对方释放的善意,警惕尚未到来的恶意。
“所见略同啊。”景元轻叹一声,“幻胧染指建木在即......诸位,必须抓紧时间了。”
“......好了,”丹恒正好将石灯全部点亮了,远远地对他们说,“前往第三处封印吧。”
大家有意加快了步伐,在持明轮回的壁画前停下,分散寻找线索。
景元面前的这幅壁画,色彩更为暗沉,线条也显得苍凉寂寥,描绘着一前一后两位持明走向古海的场景。
丹恒凝神辨识着其上古老的持明文字,缓缓念出:“持明其耋,独行景景。波月粼粼,沧海沉珠。”
他顿了顿,为大家解释:“意思是,光阴流转,凡七百余载后,持明龙裔大限将至,又将再度结成龙卵,独自身影伶仃地眠于古海之下,静候下一世的蜕生。”
话语中的时光重量与孤寂感,让原本有些跳脱的三月七和穹也安静了下来。
景元只凝视着持明轮回的终点。
本该是幽深古海,却被绘成一轮孤寂的黑日。
......让他产生了不愉快的联想。
方才路上遇到了许多持明蜃影,它们徘徊着喃喃自语,重现往日的阴影。景元听到丹枫如何与应星研究化龙妙法,也听到佚名的龙裔试图阻拦镜流强行入侵龙尊的居所。
于是,孽龙出世之后、名为白露的持明卵结成之前的那段糟糕记忆......偏偏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汹涌而来。
他记起镜流剑锋上孽龙之血滑落的粘稠声响,也记得自己与十王司奉命而来,与持明龙族达成协议,要定期检查这片弥漫着悲伤与不祥气息的鳞渊境。
然后,记忆的碎片定格在了饮月之乱后第一次的秘境开启时。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丹枫要接受怎样的刑法上,各方势力竞相争执,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多事之秋——仿佛是志怪传说中的鬼魂向整个仙舟开了个大玩笑——有个凭空出现的黑衣人,生生从被重重封锁的孽龙尸骸上盗走了一部分,又凭空消失了。
和这一路的丰饶孽物一样,
景元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那变故来得突然,显龙大雩殿上一片混乱。
化龙妙法本就出了差错,如今躯体残缺,更是雪上加霜,下一任龙尊恐怕无法正常降生,得知消息的镜流当场失控,提剑杀了出去。
而景元当时初任将军一职,也亲自去现场查验过几次。相比孽龙足以吞星嗜日的巨型身躯,被盗走的部分并不多,只是不及一人形体的短短一截罢了。
可他记得那个部位蕴含着不朽、丰饶的核心力量,极为重要,也令人去帮助镜流追查寻找。
这段记忆太过久远沉重,他不确定究竟是哪一截骸骨......
就在这时,身旁的丹恒确认了壁画的顺序,抬手将石灯点亮,青色火焰燃烧,龙尊之力流转,通往建木的道路被重新拼接连通。
沉闷而玄奥的龙吟声将景元从深沉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那刚刚变得清晰的、关于失窃骸骨的线索,戛然而止。
景元面上依旧是一片风轻云淡的将军威仪,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出神从未发生,只是那双映照着古老壁画的金色眼瞳望向了道路尽头的龙形虚影。
一抹极深沉的疑虑与恍然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如同投入古海的石子,缓缓沉入无人得见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