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的将军,你那微不足道的力量,能否撑过这场浩劫?”
建木玄根的最深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建木新生的枝桠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金绿色的雨滴尚未完全停歇,混合着丰饶神迹滋蔓出的奇异甜香,还有一种更为阴冷、更为迫近的毁灭气息——源自那位自称为“幻胧”的绝灭大君。
她将这片秘境视为自己的领域,窃取了建木复生后结出的第一颗果实,躯体由朽木与新蕊扭曲而成,身高百尺却不臃肿笨拙,姿态美丽得近乎妖娆,指尖缭绕着火焰,一呼一吸都会唤出摄人心魄的异色莲花。
景元是幻胧最爱针对的对象,频繁遭玄气噬身,层出不穷的丰饶玄莲夺走了他的气力,虽然有三月七的护盾加护,眼前还是一阵阵地陷入晕眩,连石火梦身的重量都成为了负担。
他的呼吸粗重,甲胄上裂纹蔓生,象征巡猎威光的神君虚影在他身后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瞳孔中的金色战意却仿佛在燃烧,声音还透着举重若轻的笑意:“幻胧,虽然你将我们视如蝼蚁...但能与蝼蚁打得如此有来有回,你也可称得上绝灭大君之中头一个了。”
幻胧戏谑道:“将军的意思是想再见见其他几位?只怕...你们没有机会。”
携着盛怒的虚数能量在她掌心凝聚,玄根悍然生长,众人跃向间隙躲避,但仅是余波也令地面震颤不已。
景元挥出阵刀:“煌煌威灵,遵吾敕命——”
神君的身影再度凝实,将劲风与雷鸣尽数挡下,众人有了喘息的机会,继续向丰饶玄莲发动攻击。
幻胧欣赏着蝼蚁濒死前的最后反扑,只觉得分外凄丽:“下一出戏目里,我要将各位炮制城虚卒。让毁灭的力量侵蚀各位的穴肉,将你们铸成纳努克大人的棋子!”
她的声音如同掺着毒药的蜜糖,视线暧昧地流连于众人身上,似乎在挑选心仪的猎物,那指尖凝聚的毁灭能量,足以蚀穿最坚固的神智,将蓬勃的生命力转化为破败的死寂。
“决定了,”她势在必得地伸出手去,“就从这傲慢不可一世的仙舟将军开始吧...!”
丹恒被残余的盘根绊住,云吟怒啸还未蓄势完毕,瓦尔特的拟似黑洞也鞭长莫及,三月七的箭矢威力不足,穹那球棒的攻击范围只在方寸之间......
时间似乎被拉长,每一粒尘埃的下落都清晰可见。
就在那巨掌即将触碰到景元身体的前一瞬。
某种难以言喻的寂静骤然降临。
不止声音消失,而是所有能量都被虚空消减,沉入漆黑的暗影。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如同与建木最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阴影连为一线那般,构成坚不可摧的屏障。
没有破风声,没有能量涌动,她的出现本身,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瞬间晕染开一片不容忽视的、绝对的黑暗。
随她一同落地的,还有幻胧的手掌。
没有人听到利刃切过血肉的闷响,幻胧那由丰饶之力构筑、缠绕毁灭能量的手臂,在与来人手中那柄白色武器接触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迅速消融、崩解,齐腕而断!断口处喷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枯败的藤蔓碎屑和嘶嘶作响的紫黑色能量流,它们挣扎着想要重组,却无法再拟造成光滑的血肉皮肤,只是焦黑的枯藤朽木。
与那狰狞的断面对比,来人的身影纤细得近乎脆弱,裹在破旧的黑色斗篷里,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又用宽大的兜帽挡住,旁人只能瞥见一抹苍白。
方才大显神通的白色武器倒是露出了全貌,通体泛着莹润的色泽,似剑似针,似巨兽的利齿,上面镌刻着繁复而陌生的纹路,是匠人不辞辛苦琢磨到极致的成品。它没有沾染丰饶或毁灭的浊气,只是静默地散发着幽幽寒光,那光泽不属于任何金属,倒更像是......某种巨兽的冰冷骸骨。
景元被挡在身后,惊疑不定:“你......?”
实绮没有回头,沉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将军贵体,不可毁伤。”
这句话像是在回敬幻胧,她曾放言“破坏建木所生的这具贵体”是大言不惭,幻胧脸上残忍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并非源于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本能的厌憎与抵触。那柄武器,那身影散发的气息,让她感到了一种遇到天敌般的生理不适。
幻胧强压烦躁,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风与雷携着妖异的火光朝实绮扑去。
瓦尔特下意识提醒:“小心!”
丹鼎司中、假停云自毁肉身的时候,这种青色的妖火也曾出现过!
实绮挥动骨钉,将能量冲击打散,却无法阻挡无形的火焰,妖火顺利缠上她的身体,向上攀灼,好像惑人心智的毒蛇一样嘶嘶吐信。
然而幻胧直觉不对,让她心悸的察觉接踵而至:她身为岁阳,惯常用来侵蚀心智、播撒绝望的低语与蛊惑,在触及这黑衣少女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毫无缝隙的深渊之壁,她的力量滑落开去,得不到丝毫回应。
那斗篷之下,仿佛不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生灵,而是一个空洞的、只为执行指令而存在的......“容器”?
妖火逐渐熄灭,实绮连做出任何一点反应的意图都欠奉,微微抬头,兜帽与面具的覆盖下,无人能窥见其下的神情。
她张开口,发出的却绝非人类所能理解的言语或呐喊——那是一阵来自深渊的尖啸!
无形的声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向上奔涌,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扭曲、哀嚎的透明面孔,那是被束缚、被扭曲的怨魂与最纯粹的暗影能量混合而成的虚空之音,幻胧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感觉神魂快被撕裂了,连无名客四人也感到一阵失神。
在这声敌我不分、令人心智崩坏的尖啸背后,景元却恍若未闻。他被无比妥帖地守护着,只听到一个破碎的声音,夹杂在怨魂的哀嚎中,重复着一段古老而坚定的誓言。
“我等云骑......”
誓言的源头与眼前背影重合。
“如......云翳障空,卫庇仙舟......永不落地......”
尖啸的余波尚未散去,实绮的身影未动,但她周身弥漫的暗影却骤然沸腾。一道浓郁如墨、仿佛由无数嚎哭魂灵组成的暗影之魂自她身前迸发而出,贴地疾驰,身后拖曳出毁灭的轨迹,如同夜色本身凝聚成的炮弹,瞬间便已轰击在身形不稳的幻胧身上。
暗影过处,地面龟裂,残垣震颤,幻胧那刚刚试图重新凝聚的身体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烟雾,剧烈地荡漾,构成她形体的光辉与火焰瞬间黯淡下去,发出微弱的嘶鸣。
实绮手中的白色骨钉被粘稠的黑暗缠绕,仿佛活物般吞吐着黑芒,她的本体这才随之而动,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刃风暴。
刺、挑、扫、点......每一次劈砍都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都与幻胧的能量躯体碰撞出令人牙酸的侵蚀之声。更可怕的是,那骨钉仿佛拥有生命,每一次撕开幻胧的躯体,都会贪婪地吞没一部分逸散的金绿色能量,将其拖入周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幻胧惊怒交加,她试图催动建木之力,召唤更多的枝桠与丰饶生灵来阻挡,但实绮的攻击方式诡异而精准,蕴含的力量似乎天生就对她的存在有着极强的克制力,使得她的恢复变得极其缓慢且充满痛苦,仿佛伤口被洒上了抑制再生的毒药。
幻胧的视线再度落在景元身上。
正面强攻完全被实绮克制,那就......趁她远离了守护的对象,继续计划,将罗浮将军转化为虚卒!
破灭玄莲争相绽放,屏蔽了实绮的感知。数朵丰饶玄莲同时从地底钻出,将景元囚禁起来。疾冲而来的丹恒召出长枪,又硬生生止住,两人目光相撞,读懂了对方的意图。
实绮再次使用暗影之魂,轰开花瓣,争得了一线视野。她低头朝地面看去,瓦尔特保护着三月七和穹,用来操控重力的手杖底端微微闪烁,景元与丹恒似乎在用手势暗号交流,做好了某种准备。
实绮犹豫了一瞬。
要配合他们么?
刚才自己一心只想着消灭“将军”受到的威胁,现在目标达成,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目前她的确能压制幻胧,全靠奇袭,以及不会被动摇精神的体质。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岁阳被归类为丰饶孽物中的魂精科,在建木的加持下,有源源不断的再生之力,而自己的身体却是会疲累的,理智回归之后、看着这张与停云有五分相似的脸,她也不太能下得去手。
停云是朋友。
可“将军”和开拓者与她敌对......
好麻烦。
不想再掺和这场战斗了。
实绮的攻势一顿,似乎没注意到幻胧暗中调动毁灭能量与莲花进行链接,只专心闪避她的攻击,假装自己分身乏术。
景元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无数念头,身后明灭不定的神君虚影再次凝聚,虽然金光不如全盛时期炽烈,但那巡猎的威仪依旧贯穿天地,将幻胧召出的莲花焚灭殆尽。
丹恒亦深吸一口气,眼中青芒大盛,持明龙尊的力量在他周身奔涌,引动脚下古海之水,碧波翻腾,龙吟清越,带着涤荡妖邪的沛然正气,切断了幻胧与建木的链接。
代表着仙舟巡猎意志的金色神君,与象征着持明不朽传承的碧色龙影,在这一刻,因着黑衣少女创造出的绝佳时机,交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向着那在黑暗领域中挣扎哀嚎、力量已被大幅削弱的幻胧,发出了决定命运的最后一击。
耀目的光爆吞噬了一切。
随后降临的,又是无边的黑暗。
以骨钉落点为中心,深邃至极的暗影如同拥有心魂的潮水,无声却迅猛地向四周蔓延。它所触及的一切,光芒被吞噬,声音被吸收,连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这片区域瞬间化为了无声的暗影地狱。
幻胧发出了她有生以来最为凄厉、也最为恐惧的惨嚎。她的形体在这光与暗交织的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飞速溃散,变得稀薄而透明。那些构成她存在的、来自丰饶与毁灭的力量,被疯狂地抽离、碾碎、吸收。
而在这极致混乱的刹那,景元清晰地看到——那尊代表巡猎赐福、通常只会凝视敌人或回应他这位现任召唤者的神君虚影,在挥出那开天辟地般的一击后,那威严的甲面,似乎......极其细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它的目光,越过了崩潰的幻胧,越过了欢呼的奇兵同伴们,甚至越过了景元自己,最终落在了......那个刚刚收起骨钉、周身暗影尚未完全平复的陌生少女身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漠然的神性,似乎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追忆与审视。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长河,认出了某个本该熟悉的存在。
然后,神君彻底消散,回归于无。
毁灭性的能量洪流渐渐平息,建木玄根重归寂静,只余下能量肆虐后的残迹与焦痕。幻胧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其存在感变得微弱而不稳定,只剩一丝飘摇的虚影。
“干得不错......巡猎的将军,还有,虚无的......”
“但我失去的......不过是个随手捏制的肉身......而你......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仙舟的毁灭之日......就要到了......”
景元用阵刀撑起身体,无需人搀扶,背脊挺直。
“走吧,毁灭的小卒子。”他伸手挥散了幻胧,“告诉军团——巡猎的复仇,必将来临。”
“......”
实绮在远处旁观,默默松开自己的手。
她现在有点不信任自己的身体了。
原本打定主意不帮偏任何一方,可“将军”与神君一同斩向的敌人,在她的眼中也变得碍眼。
一发黑暗降临就那么出手了。
还好刚才按住了手,不然听到这家伙诅咒“将军”和仙舟,她恐怕又要冲上去抽出骨钉鞭尸——哦,忘了她没有尸,分身灰飞烟灭了,那就把这笔账记在她的本体上。
幻胧,绝灭大君,「毁灭」的纳努克,是吧?
实绮记下了。转身欲走,身体却异常地沉重,脚底仿佛陷入粘稠的沼泽。
......不妙,是重力场。
幸好距离还算远,力量也不强,实绮举起骨钉,一层梦幻的柔光从中散发、逐渐包裹了她的全身,“叮”的一声后,原地已空无一人。
重力的变化反馈到瓦尔特的感知中,他提起手杖,摇了摇头:“没能留住她。”
刚才的战斗中,他的消耗不算大,所以提前做了些准备,还以为能和那位神秘的“朋友”正面接触,却没想到这人的警惕心与实力一样莫测,在不发生暴力冲突的前提下,根本无法控制她。
景元笑叹:“意料之中......毕竟是前代将军座下的那位......”
他的话语难以为继,倦意疲态爬上眉梢,被身旁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
“将军?”
“景元将军!”
三月七焦急地给他套了个驱散负面状态的盾:“将军,睁大眼睛,现在可千万不能睡着啊!”
穹打开手机狂翻通讯录:“我我我现在就叫符玄来!”
丹恒收回饮月的力量,毕竟他只继承到毁灭的部分,无法治愈,此刻踌躇着不知是否也该上前。
瓦尔特拍拍他的肩,鼓励他分个肩膀、让景元倚靠片刻也好:“你们先陪将军离开,我联系列车,给星核做个简单的封印。”
三小只扶好景元,咋咋呼呼地离开了,似乎还在复盘刚才那场大战。
瓦尔特微笑着目送众人,仰头仔细地瞻仰起了回归平静的建木,像真正的游客那样,露出惊叹的神色。目光遥远延伸,似乎穿透云翳,越过玉界门,将天外的星穹列车也录入眼底。
这漫长的危机,总算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