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楠的时间仿佛被神明一分为二,化作两种截然不同的惩罚。
一半是永无止境的长夜,黑暗笼罩大地,野兽肆虐横行。人们蜷缩于家中,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另一半则是无尽的白昼,烈日炙烤着每一寸土地,猎人被迫投身于永无休止的猎杀,连片刻喘息都成为奢望。
无论陷入哪一种梦境,这里无疑都是人间地狱。
瓦尔特领着夙夜朝治愈教会大教堂的方向快速行进。就在即将抵达、甚至已能望见大教堂正门阶梯时,他却突然转向,拐向一侧地势较低的房顶。多亏滑落的泥土几乎将低矮的房屋全部掩埋,他们在倾斜的屋顶上行走,竟如履平地。
“已经很接近了……当心,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发现我们了。”
尽管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被大量泥石填满,形成勉强可通行的路径,但在屋顶上可供行走的区域依旧十分狭窄。
没走多远,瓦尔特猛地停下脚步。前方赫然出现了两个兽化者,挡住了去路。若是选择避开,恐怕要绕很远的路。
只能动手了!
夙夜与瓦尔特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一人一个,速战速决,绝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瓦尔特“咔嚓”一声卸下了长柄电锯的圆形锯片,手中的武器顿时变成了一根略带弧度的大棒,看上去宛如一根异常修长的牛角。
夙夜对此并不惊讶。这个世界的武器工匠一向热衷于华丽花哨的变形设计。就连他自己的螺纹手杖,也能切换成链刃形态——相比之下,只是拆个电锯头,反倒显得稀松平常了。
瓦尔特将圆形电锯往背后一挂,大步冲向那个仍坐在地上发呆、对危险毫无察觉的兽化者。距目标仅两三米时,他猛地蹬地,身形骤然加速,一跃而起,抡起手中大棒朝对方头颅狠狠砸去。
棒风呼啸而至,兽化者这才惊觉,却为时已晚。它只来得及抬头,整颗头颅便在重击之下轰然塌陷。
几乎同时,夙夜也将手掌从另一名兽化者体内抽出。内脏遭受的重创形成剧烈内压,令其七窍喷血,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便软倒在地。
比起瓦尔特的刚猛风格,夙夜的战斗技艺更显精巧与凌厉。
“做得不错。”
瓦尔特用兽化者的衣物仔细擦去棒身上的血迹。血污一旦渗入机括,很可能影响之后的电锯拼接,若在激战中锯头突然脱落,恐怕会危及性命。
他对夙夜的表现颇为满意,这样的帮手确实可靠。方才他已做好准备,一旦夙夜失手,便立刻上前补位,阻止敌人发出嚎叫。
所幸,夙夜没有让他失望。
越是接近目的地,瓦尔特的速度就越慢。他时常突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周遭动静,数分钟后才再次行动。
夙夜完全理解他的谨慎。一名久经战阵的猎人,即便陷入疯狂,其战斗本能与对危险的直觉也绝不会消退——反而会比清醒时更加敏锐。
“嗬……”
即便是在白昼,那名兽化者仍举着火把,遵循着陷入疯狂前最后的执念,在屋顶上来回巡视。但夙夜察觉,即便是这些怪物,也已在无尽的白日中耗尽了力气,显得萎靡而迟钝。
这座永不日落的亚楠,不仅令不断猎杀的老猎人们陷入疯狂,就连癫狂的兽化者,也终于露出了倦态——它们,竟也同样渴望着黑夜降临之后的片刻歇息。
夙夜向瓦尔特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暂时按兵不动,自己则借助掩体悄无声息地绕向兽化者的死角。
尽管处于萎靡状态,那兽化者仍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不断巡视四周。夙夜潜行至离它不远的位置,却再难逼近。瓦尔特见夙夜忽然止步,迅速缩回屋后躲避视线,顿时心领神会——该他出手了。
他必须为夙夜创造机会。
经验老到的瓦尔特并未暴露自身,而是从地上拾起几块碎石,有节奏地投掷向几个特定方位。兽化者的注意力果然被声响吸引,不自觉地转过身去,将后背完全暴露给蓄势待发的夙夜。
夙夜在心中暗赞瓦尔特的默契,行动却未有分毫迟疑。他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一记精准的刺击之后迅速衔接内脏暴击,瞬间将兽化者彻底|制服在地。
就在夙夜与瓦尔特因默契配合而心生振奋、刚刚解决掉又一名敌人之际,夙夜忽觉身侧寒意逼人,一道黑影竟如鬼魅般自废墟暗处暴起,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杀意如凛冬寒风般扑面袭来,仿佛自极北之地呼啸而至,冰冷刺骨,令人窒息。
那一刹那,错愕如冰水浇头。夙夜完全没料到竟还有埋伏,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拧身后撤,脚跟刮起一片碎屑,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记足以敲碎半边骨头的致命一击。疾风掠过颈侧,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夙夜向来是那个伺机而动的渔翁,或是静待时机的黄雀,却未曾想这一次,自己竟成了被盯上的螳螂。
“轰!”
黑影重重砸在夙夜脚边,骤然爆开的火焰将他完全吞没。方才勉强躲过偷袭,身形未稳的夙夜根本来不及应对,顿时被爆炸的冲击狠狠掀飞出去。灼热的火花溅上面罩,迅速烧穿数个窟窿,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黑影并未等火焰散去,便再度疾冲而上,意图趁夙夜尚未站稳之际,一举将他终结。
若此时只有夙夜一人,这凌厉的追击或许真能得手。
所幸,瓦尔特早已反应过来。他瞬间拔枪射击,枪声轰鸣,硬生生打断了对方连绵的攻势。
能捕捉如此精妙的时机,并娴熟运用填装火药的爆裂武器——这绝非寻常兽化者所能为。
夙夜疾步后撤,几个起落间已退回瓦尔特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定睛望去,那袭击者身披一袭残破黑袍,头戴一顶巫师般的宽檐尖顶黑帽,手中握着一柄长约一米的火药锤——方才那声剧烈的爆炸,正是这重锤砸落所致。
此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只是他并未攻击那些遍布黑毛的兽化者,反而率先向夙夜二人发起了致命袭击。
“瓦尔特,目标是他吗?”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夙夜仍向同伴确认。
瓦尔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沉声反问:“仔细看他的眼睛——和你刚才拿到的那枚,有什么不同?”
夙夜凝视对方双眼——答案再清楚不过。
同样的混沌,同样的疯狂,眼底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杀意。那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冰冷得如同自极寒深渊掘出的坚冰,死寂而压迫。
锁定目标之后,瓦尔特沉寂的敌意如潮水般汹涌升腾。他率先暴起,挥动手中巨棒,直扑那名早已陷入疯狂、甚至以同类为猎物的污秽猎人。
污秽猎人毫无惧色,帽檐下的双眼映出跃动的火光,隐隐透出猩红。他提起爆炸锤,腰身猛转,以全身为轴抡起重锤,悍然砸向瓦尔特。
即便双方同时击中彼此,爆炸锤的破坏力也远非一根巨棒所能比拟——以伤换伤,对他而言无疑是稳赚不赔。
哪怕瓦尔特试图格挡,爆炸锤撞击巨棒所引发的火药爆破,也足以震溃他的架势。在惯性的驱使下,重锤仍将带着未尽的毁灭之势,狠狠砸落在他身上。
更何况,敢于携带如此沉重的武器狩猎那些迅捷的野兽,本就证明这名污秽猎人对自己力量与体能的绝对自信。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未配备副武器,而是左手始终持握一支火把——它不仅用于照明,更能直接引燃锤中暗藏的火药,成为他攻势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瓦尔特牙关一咬,不退反进,挥动巨棒悍然迎向污秽猎人。属于铁血猎人的本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作战。
此前的配合中,夙夜早已证明他是一位技艺精湛的可靠战友。瓦尔特深信,对方绝不会浪费自己以搏命换来的机会。
根本来不及阻拦……才刚交手就如此搏命?
夙夜心中暗惊。
由于螺纹手杖本身杀伤有限,他的战斗风格更倾向于不断周旋削弱对手,或是抓住时机以猎人秘技一击制敌,极少与敌人正面硬撼。
“咚!”
爆炸锤被瓦尔特用左手的霰|弹|枪硬生生格挡了一瞬,然而重锤的冲击远非短枪所能抵御。只听一声脆响,他持枪的臂骨应声而断。所幸这一挡也令锤头轨迹稍偏,最终只砸在他的肩头——爆裂的火焰顿时吞噬了瓦尔特的上半身,他如断翅之鸟般从屋顶被狠狠击飞出去。
但污秽猎人同样为这舍命一击付出了惨痛代价。巨棒重重砸中他的头部,即便最坚硬的头骨也塌陷了半边。若非瓦尔特在中锤瞬间力竭,这一击恐怕早已将他整个头颅彻底击碎。
瓦尔特从屋顶重重跌落。以他如今的伤势,想要重返战场,恐怕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而污秽猎人头部遭受重击,本质上仍属人类的他,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几步后终于半跪在地。
一击过后,双方皆已陷入濒危之境。与人类猎人之间的对决,往往就是如此残酷而高效——远不像对抗那些庞大怪物般需要漫长的消耗;人类的身躯终究更为脆弱,一旦遭受重创,胜败便几乎已成定局。
夙夜眸光一凛——他清楚意识到,此刻正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