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几次深呼吸后,他终于成功压住了心底蔓延的疯狂。夙夜相信了瓦尔特的判断。
这种诡异的眼睛,绝非寻常兽化者所能拥有。
它只可能属于那些沉溺于血腥屠戮的猎人——尤其是其中最疯狂、最沉沦的那一批。即便是加斯科因神父,他的眼中也未必凝结着如此厚重、如此深沉的杀意与疯狂。
“我曾在亚楠见过许多人,也与不少猎人并肩作战。但能始终坚守本心的,终究只是极少数。更多的猎人,都在日复一日、漫无边际的猎杀中渐渐迷失了自己——就连那些曾与我生死与共、托付后背的同伴,也不例外……”
残酷的命运在前方等待着所有猎人。瓦尔特想起那些曾为联盟使命奋不顾身的故友与同伴,眼神不禁黯淡下来。
降临在这片大地上的悲剧,从来不属于亚楠人所独有。
作为在治愈教会鼎盛时期踏入亚楠的人,瓦尔特可谓亲眼见证了这座海边城镇由繁华一步步沦为人迹罕至的鬼城。他也目睹了那些曾经热情好客的村民,如何变成另一种更加“热情好客”的——野兽。
不过,此行才刚刚开始,瓦尔特不愿让自己沉溺于过往的悲伤之中。他很快收敛心绪,恢复冷静,朝夙夜示意跟上,便率先迈步而入。他要为身后之人做一个示范。
瓦尔特全然无视盘踞在教堂上方的阿米戈达拉,径直走向中央那座白色的圆形洗礼池,步履从容得仿佛漫步自家庭院。他毫不设防的姿态让夙夜几乎屏息,忍不住想伸手将他拉回。
夙夜清楚地看到,自瓦尔特踏入教堂的那一刻起,阿米戈达拉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而当他站定于洗礼池中时,那只巨兽终于动了。它仍攀附在墙壁之上,只是俯身探出一只巨爪,向下猛地一捞,便将瓦尔特攥在掌中。
不好!
夙夜心头一沉,瞬间抽出螺纹手杖与伊芙琳,就要冲上前救下瓦尔特。
可就在他即将行动的一刻,瓦尔特仿佛感知到他身上骤然升腾的战意,蓦地回首望来。那双眼睛平静如常,夙夜却从中读出了明确的意味——那是制止,也是叫他安心。
可再不动手,瓦尔特就死定了!
阿米戈达拉可不是什么温和的怪物。它们那恐怖的握力,足以将人像番茄一般捏得粉碎、血肉横飞。
很久以前,当夙夜初抵教会区、还对阿米戈达拉的力量一无所知时,他曾无意中闯入这座教堂,亲身体验过那种“飘起——剧痛——骨裂——爆体”的恐怖流程。骨头受挤压接连断裂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回响。只是一瞬的犹豫,救援瓦尔特的机会便已消逝。
“相信我。”
瓦尔特只留下这句简短的遗言,随后便在夙夜眼前,被那只阿米戈达拉毫不留情地捏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该怎么办?
夙夜立在教堂门前,脑中念头飞转。
他该相信瓦尔特吗?
若在现实之中,若他没有死后重来的能力,他绝不会轻信对方,更不会贸然效仿瓦尔特的行动。
可此刻他正身处梦境,一切似真似幻。即便冒险一搏,代价也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死亡——就像在游戏里,为了一段未知的剧情、一个隐藏的结局,玩家甘愿反复死亡、读档重来,只为窥见另一种可能。
更何况,瓦尔特看上去并不像疯子,总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来换他的命。
在真相面前,以生命为赌注并非不可接受。
夙夜咽了咽唾沫。他虽不畏惧死亡,但每一次死亡的经历,都依旧惨痛而清晰。被怪物活活捏成肉泥——这种体验常人根本无法想象,而他却经历了不止一次。哪怕只是回想,内心都仍会泛起阵阵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大步踏上洗礼池,如瓦尔特一般静立不动。既然决定不做反抗,又何须徒增紧张。夙夜索性闭上双眼,默默等待那熟悉而残酷的“流程”再次降临。
爱好“捏捏乐”的阿米戈达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新来的“祭品”。它没有丝毫嫌弃,也不似那些徘徊在亚哈古尔的同类般暴躁,一见人影便怒不可遏地喷吐毁灭光束。它只是再次伸出手,将洗礼池中的渺小身影握入掌中。
如同一个孩童在路上捡到一只有趣的虫子,在短暂把玩、兴趣渐浓之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捏碎。
熟悉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夙夜感觉自己成了一条被死死拧紧的毛巾,血液仿佛湿毛巾中的水,几乎要从皮肤下迸射而出。
然而,死亡并未如期降临。
与以往那些惨痛到不愿回忆的经历不同,这一次,折磨与苦楚似乎减轻了许多。
就在他几乎难以承受之际,精神忽然脱离躯壳,轻盈地飘荡于梦境之中。那阵熟悉的恍惚袭来,夙夜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正是梦境传送时特有的眩晕。
瓦尔特说的竟然是真的!
拿上那枚“嗜血猎人之眼”后,阿米戈达拉非但没有下杀手,反而将他们送往了另一个地方。
“该醒醒了。”
低沉的话语自前方传来,将夙夜游离的思绪骤然拉回。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果然已不在教会区那座偏僻的小教堂中,而是置身于一片开阔荒地——甚至抬头就能望见天空中的太阳。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瓦尔特。
此时瓦尔特手拄长柄电锯,衣着整齐、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之间的经历,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哪里?看起来居然有些……眼熟?”
夙夜第一时间环顾四周,莫名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然而刺目的阳光让他一时难以适应,反倒对记忆中那座阴暗的城邦生出几分陌生。
“这正是你所想的那座城市——只不过,时间有些对不上。”瓦尔特沉声说道,“我想你也察觉到了,亚楠这鬼地方,时间本就不太正常。”
“只要带着‘嗜血猎人之眼’进入小教堂,那头阿米戈达拉就不会直接杀人,而是会像某种传送工具一样,把你送到这里——另一个亚楠。这件信物的用途,是联盟中一位经验丰富的退役侦察兵,在连续追踪数名发狂的猎人之后,才推测出来的。”
瓦尔特手下的成员中,不乏能力出众之辈,他们在调查过程中为他提供了诸多帮助。只可惜,那些人……都没能活到今天。
“我们将此地称为‘猎人的噩梦’。”瓦尔特忽然问道,“你是否觉得奇怪,为何我们会这样称呼这个地方?”
“这里异常诡异……只有成群的兽化者,不见任何正常人。踏足此地的唯有猎人,且是那些最为疯狂的猎人。他们日复一日地猎杀,早已将自己磨成纯粹的杀戮机器。终有一日,沉溺于猎杀的猎人会抵达此处,彻底迷失在血腥之中——人|与|兽的界限,在他们身上早已模糊难辨。”
“那群东西,早已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与嗜血的野兽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不过是还披着一张人皮罢了。”瓦尔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很快,我们就会撞见那些‘东西’。你得当心——他们远比寻常兽化病人更危险、更狡猾,甚至保留着身为猎人时的战斗本能。”
他转过身,紧紧盯着夙夜,语气凝重:“在这里,犹豫就是死亡,仁慈等于自|杀。一旦遭遇,不要试探,不要留手——在他们眼中,你我不过是可以撕碎的猎物。记住,保持清醒,守住你的意志……千万别沦落到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记住,一旦你沉醉于猎杀的快|感……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那些人早已无法逃离,唯有真正、彻底的死亡——才是他们唯一的解脱。”
瓦尔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夙夜真切的关怀。这位联盟长对成员的照拂,从来就不只是一句空洞的承诺。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夙夜忽然想起乌鸦猎人也曾给予他类似的警示,两者的忠告竟意外地重合。
乌鸦猎人——以猎杀猎人为使命,是最特殊的一类猎人,历来只由外乡人担任与传承。他们的职责,正是“处理”那些沉溺于猎杀、最终迷失自我的昔日同伴。
没想到,瓦尔特的联盟竟也在执行着类似的使命。
这一刻,夙夜心中对接下来的行动更多了几分动力与责任。这不仅源于他对联盟理念的认同,也是对那位乌鸦女一直以来警示与指引的一种回应。
“还没忘记联盟的标记吧?很快就要用上了,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回想。”
见夙夜已理解眼下情势,瓦尔特不再耽搁,率先迈步向前带路。他显然已多次踏足此地,对周围地形极为熟悉,行动间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而坚定。
夙夜紧随其后,脑海中烙印的卡莱尔符文『不洁』——随之泛起微弱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