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问题,可答案是什么。
道格拉斯先生不再挣扎,似乎最终顺从了命运的波澜。
地下室终于空泛着回声,燧石打造的器皿像石中剑那样,从他胸口搏动的伤疤里流出。
“这是道锁,也就是秘传之中所言,蚁母的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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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一道伤疤锁】
【不可使用】
【解析:锁在这里,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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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简单地介绍起烧灼的血肉是如何在狂喜之中被铸造成锁的模样,而且问题就在这里,锁在这里,门又该在何处。
“门是什么?”
艾琳娜用不解的眼神打量着维尔汀的双手,看着她到底是如何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头碎屑:“你知道吗?教授小姐。”
防风灯的光芒依旧闪耀,只是被玻璃状的裂痕撕碎成了五六七八块。
“或许是道暗门,或许启与灯能照亮我们的前路。”
维尔汀不由得谨慎,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至少在这点上,她算不上专业。
况且在幻象之中,过往的历史也未曾揭露门扉已然或者即将开启在何处。
然而,她当然知道,锁的存在必然以可开启处为前提,就像答案面前总该有个问题。
所以,门在哪儿?
满地的灰尘一如她们刚来时那样,一堆脚印密密麻麻,只有血槽之上有了新的污渍,散发着独属于铁锈的诱人味道。
艾琳娜皱着眉头,借着摇晃的光芒,在每个缝隙旁思考着。
在她的寻找之中,道格拉斯粗壮的喘息声又开始了,好似被溺死的猫,在肺部的尽头发出最后的呜咽。
“不行...”
艾琳娜呼吸着地下室泛着血腥的空气,眉头不由得皱起:“我们得找些更专业的人来。”
“你有什么头绪?”
——我能有什么头绪?我要真找个审讯官来,你又不高兴了。
维尔汀当然知道艾琳娜到底意指什么,然而,在阿尔贝蒂娜,野生的【灯】道途的追奉者与【启】道途的追奉者大多躲藏的很好,而且她也没蠢到找教会介入其中。
相较于维尔汀,倒是掌控了一个完整教团的艾琳娜应该更有发言权。
“难道您找不到一位和【启】或者【灯】有关的追奉者吗?”
“找不到。”
她如此的坦荡,反而让维尔汀头脑一热。
不过仔细想来,倒是不能太过苛责。
毕竟艾琳娜先是阴谋倾覆了达朗贝尔先生的对教团的辖制,接受了他的遗产,又清洗了反对派,甚至还借刀杀人,用防剿局和教会的力量排除异己。
虽然都是必要的牺牲,然而这会在用人之际看起来还是有些难言。
“那他怎么办?”
维尔汀谈论起道格拉斯先生的时候,就像谈论一件物品。
“你需要他活着吗?”
这大概是个问题。
但是...维尔汀也不太清楚。
“大概吧,”弄明白疯子是如何想的,对维尔汀而言实在太难了,毕竟她还没草菅人命到这个份上,但对于艾琳娜而言,人或许只是个数字而已了,“至少别让我再遭遍罪。”
她指的当然是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套裹得很紧,勾勒出她手指修长的曲线,颜色也渐渐从殷红变成了苍白。然而,渴求的吸器依旧吮吸着她的血液,吐露着令人发抖钙质的牙齿几乎要和她骨骼耦合,如指臂使的近义词就是融为一体。
“有点像心之准则的手段...”
艾琳娜伸出了手指,在得到了维尔汀目光的允许后,才巧倩地抚摸起手套的表面。
手指温润,带着细腻的水汽,她轻柔地从指尖舔舐到了手背:“和我预想的大差不差。”
“通过【裁缝】的能力,剪切下一片回忆,一段人生,一段记忆。”
——何意味?
维尔汀的手指犹如触电般缩回,像是瑟缩的虫子,躲回了泥土与黑暗之中。
“教授小姐,你得快点把它脱下来。”
她的舌尖品尝着指尖的味道,若有所思,接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露出略有好意的笑容:“这东西有点副作用。”
...
昕旦从天边跃出,凝着阴郁的晨光,从七丘的缝隙之中穿过。
在忙碌了整个晚上,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之后,维尔汀一脸疲惫地从圣阿格尼丝医院的门房之中走出。
远处的海岸终于澎湃作响,一条条连绵白线从天边而来,随即破碎在丑陋的礁石之上。
这时候,藏在暮色之中的积雪刚兴皑皑,冷风如叹,在维尔汀耳边轻轻作响。
噗呲...
那双手套被浓厚的阳光包裹起来,发出如同热油炸响的古怪音调,在一阵青烟缭绕里,它的空隙开始抖露,它的毒牙开始瑟缩。
早已适应的疼痛以愉悦的面向涌来,随即慢慢沉淀。
阳光的威力足以使它蜷缩,没了黑暗与阴影的滋润,它很快瑟缩成如同胚胎般大小的古怪样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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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污渍手套】
【可使用(已破损)】
【备注:他们以前作何用,现在又能教会我的双手做何事?】
【绝不可在日光下穿戴,唯有十分小心才能在月光下穿戴。】
【你刚刚让它曝光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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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什么?”
艾琳娜从她身后切近,毫无声息,好似不时造访的视线。
但她的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维尔汀手上渐渐变成苍白的皮肤,似乎对此有些好奇。
她咳嗽两声,似乎乐意把选择的权利留给维尔汀行使。
“手尾处理干净了吗?”
维尔汀对此毫无理解,毕竟她很少这么早起床,起床之后为了方便,也总是让午餐和早餐混为一谈。
顾左右而言他。
对此,艾琳娜撇了撇嘴,把目光放向大海。
大海会饮干所有秘密,但总在某些时候归还。大海从不后悔潮水涨落,因为当潮水退去,它会在沙滩上留下痕迹;这痕迹便是大海的记忆。
“你放心好了。”
她只是疯,但并非傻,疯子能活很久,傻子很难。
艾琳娜花了一辈子,就学会了小心,女人和小孩能够粗心大意,但追奉者不行。
因此,她挑眉看向维尔汀那张熟悉的面容,那张和她近乎相似的脸让她心情愉悦。
“眉毛深了些,颧骨高了些。我记得我的嘴唇没那么单薄,头发也要厚一些。”
“当然,你太矮了,克莱因小姐。”
她摇着头,啧啧称奇与其说是臧否维尔汀,倒不如说是臧否自己。
于是,艾琳娜一边说着,一边撕开了自己的衣服。
光洁的身体被坚韧的阳光随即切开,如同刀痕一样的伤疤随即变得支离破碎,空气和水此刻被扭曲成轻薄的透镜,招来自漫宿一瞥。
从泥土之中渗漏的阴影被擢升在艾琳娜身前,随即扭转成型。
连着衣服和血肉,一具全新的皮囊出现在她的面前。
“蛾的追奉者把真正的皮称作礼装,每一件礼装都被呈递在司辰面前,由林地司辰所保管。”
没用的知识的增加了。
“那你为什么还非得要剥下他的皮?”
他,当然指的是戈登先生。
“因为,每一只飞蛾所能铭记的礼装是有限的,”对于维尔汀的疑问,艾琳娜竟突然做到有问必答,“有些皮囊不值得被铭记,却又有价值。”
“那么我们就得想办法把他织成衣服。”
衣服、礼装,两种不同的形态,两种不同的皮囊。
“所以,你才需要一位裁缝?”
维尔汀慢慢明白了组织的含义,大多时候,友谊就是一切。友谊比才能更重要,它和家庭几乎是可划等号的。
没人是全知全能的,即便是神也如此。所以才需要别人帮衬,哪怕是那些活圣人也无法免俗,就算是司辰,也需要追奉者为祂们奔走。
因此,艾琳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新面貌呈递在维尔汀面前。
黑色长发,腰肢纤细,线眉微蹙,细密雀斑。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嘴角掬着笑意,在眉宇之中和艾琳娜有着精神上的相似。
——她为什么会选择这幅模样?
如果说是伪装,似乎又太过招摇,除非,她有不得不记下这身皮囊的理由?
维尔汀不置可否,安静地等待她的安排。
“我倒是知道进城之后有家不错的店子,应该合你胃口。”
艾琳娜显然看不出她的想法,只是擦了擦手,把地上破碎的织物捡了起来,抱在怀里:“见笑了,这东西不收起来会有点麻烦。”
“首祭,可以出发了。”
穿着兜帽,披着斗篷的男人从她们身后绕立而来,躬身行礼。
那台四缸二百二十马力的T型车在碎石之上咆哮着,吐出了黑色的烟尘。
艾琳娜没有开口,而是用点头应允了他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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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很少来过阿尔贝蒂娜的最南端,也就是赫塞马尼郊区,毕竟这里靠着港口,听着名字就不太适合她。
此刻,她裹着的围巾就在四周渐渐沸腾的人群之中格格不入,而艾琳娜似乎很熟悉这里,为了避嫌,她从车上下来后,就一直带着维尔汀在大街小巷中穿行,直到遇上那座巍峨耸立,毫无生机的门。
梅卡德雷斯门。
它的年龄几乎和阿尔贝蒂娜一般年长,王命总督时期,为了煊赫北方王室的荣光,这扇门就已然耸立在这片土地之上,而当独立战争结束,这座门就被当做胜利的象征永远地留在了阿尔贝蒂娜。
维尔汀还是头回在白天跑到赫塞马尼郊区的吊桥前,因为她发现这座港口十分热闹,码头上还在拍卖刚从新大陆拉来的债务奴隶。
即便联邦三令五申,要在联邦法令闪耀的每个角落终结奴隶制的命运,然而三圣公司的债务契约却以奇怪的方式绕开了法令的束缚。
毕竟,从合同之上,他们是“自愿”成为奴隶的。
而在她眼前的这艘船上,人们已不安地等了一个星期。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天知道...难道是海神的诅咒?”
提到这个名词,水手的人都噤若寒蝉,艾琳娜小姐却依旧有胃口,甚至还好奇地打听起这些事情,似乎连吃饭都要忘了。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口里,这因为船上发生三批人莫名其妙死亡的事件。为了掩盖这件事,尸体被抛进大海,但没有栓石头,波浪翻滚的海水把尸首浮上水面。天亮时,一具具水鼓鼓、呈紫红色的怪模怪样的尸体躺在了海滩上。
由于担心发生传染病,船只被迫停泊在海湾外,直到查明死人事件是因为吃了不新鲜的冷餐肉中毒所致,才被准许驶入港口。
此刻,二副正在码头上主持着拍卖。
人人都有价,这不假,然而如此显眼地被抛在面前,那着实让人有些不适。
当维尔汀的目光终于从人群之中挤开的时候,健康的债务奴隶已经卖光;但由于长久的航行,他们的健康状况极差,价钱只好降低,二副便想用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补偿所受的损失。
那是个赫尔斯坦来的女人,身上抹满了蔗糖浆,而非真正的商品油,她的美貌却那般迷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她的鼻梁很高,头颅硕大,眼窝很深,牙齿完美无缺,仪表堂堂。
三圣公司的人没能给她打上火印,或许是不想破坏她的品相,也没有人宣布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但仅仅按照她的姿色拍卖,就被人相当于她的体重的黄金拿下。
“呜。”
艾琳娜罕见地发出了些许动静,在她的眼神里似乎勃发出火焰,随即,就被理智所扑灭了。
——如果她还有的话。
“我们走吧?”
她似乎不忍再看向金钱和自由的交易,转身走向一间其貌不扬的酒馆。
“一份套餐,一杯啤酒。”
艾琳娜高声喝着,却只有个眉毛和胡子都连在一起的衰朽老头看向她们。
“你呢?”
老头的语速很慢,慢到你想敲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到底是齿轮还是神经。
“一杯牛奶,其余的和她一样。”
当你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不妨看看别人是如何做的。
这间脏污的酒馆于艾琳娜而言显然很熟悉,她躺在两人座的椅子前,双腿架在了桌子上。
高帮的马靴底满是殷红的血印,这会全蹭在了沙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