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呜呜作响的材料被捆缚着双手,由一位神似戈登先生的男人送了下来。
他的皮肤松松垮垮,仿佛刚被什么轻吻过,而那具材料似乎对自己的命运了然于心,甚至怠惰于挣扎。
那曾是被她攥在手心里的人,现在就要发挥最后的余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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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囚犯】
【可使用】
【效果:可以变成尸体,可以成为仆从,可以成为尸体仆从。】
【解析:野性勃发的时节来了,又是装满我的橱柜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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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瑞斯...?”
艾琳娜的眼睛似乎能看透皮囊下的本质,进而一眼看出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即便如此,她的眼神里仍旧有些惊讶。
或许这就是【飞蛾】给她带来的自信:“怎么是你...康拉德呢?”
“康拉德先生身体抱恙...”
他说话的时候双颊在颤抖,在脱落,似乎是还没适应这身皮囊:“首祭,你可以相信我。”
“或许吧。”
对眼下的事情如何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艾琳娜显然没有预案,她只是缄默,用以保持神秘:“那就请你承担起该担当的职责。”
“悉听尊便。”
他躬身一礼,把身上的男人丢在了地上。
污水漫过鼻翼,他如同秋后的蝉那样挣扎起来,任由冰屑堕入其中。
“教授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怎么做?
她的话语把维尔汀从思绪之中拉了回来。
相传,每个教团都曾有过,或者已经有过某些可以被称作橱柜的东西,里面藏着一大堆原材料,或许这就是其中一位。
“把他捆在椅子上。”
维尔汀凝视着眼前脏污的手套,稍作犹豫,就把手指伸进其中。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整齐,因此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略有窒息的感觉。
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直到那具躯壳被艾琳娜捆在了椅子上时,这双手套才长出了獠牙。
——字面意义上的獠牙,撕开了维尔汀的表皮,尖锐的白色的钙因此刺入了她的血肉之中,在阵痛吐露出某种近似于粘液的东西。
冰冷而又腥臭,即便是不可闻亦不可见,也可在意识的角落之中轻嗅到其中的味道。
毒素。
研习过伏都仪式,曾经和午夜老爹深入交流过的维尔汀立刻就辨别出了腥味的来源。
它尖锐刺骨,带着撕开血肉的疼痛。
——大概是蛇毒,只有那些长虫才会如此吝惜毒素,高效而强力。
她忍住不适,放弃了驱逐这些毒素的想法,直到扩散开的冷冽映起了古怪的画卷,带着近似于红酒般醇厚的历史味道。
沉默的护士把同样沉默的人捆缚在了面前这张古怪的凳子上,如同燧石般的工具有着晶莹的光泽,在切开伤口,挑开血肉,编织伤口的时候泛着绿色的光辉。
她们的刀锋精准有力,直到在材料的身上编织出七道颜色各异的伤口。
血液顺着伤口汩汩而出,汇聚在水槽之中,顺着管道流下。
管道幽深而漫长,深入地下。
当伤口开启的时候,知识也随之开启。
——仁母仪式。
一套全新的秘传灌入她的脑海,即便她之前从未听闻过有如此仪式。
冰冷的抚摸从她的血管里渐渐淡忘,好似在太阳下逐渐消散的雪花,有些知识值得铭记,因而不会被遗忘,就像融化成的水。
——传承物。
这双手套是用以承载知识,传承古老仪式的器皿。
通过毒素致幻,将往日的仪式镌刻入脑海之中,即便她并不长于此,那么毒素也会使得她精擅此道。
天才般的创意。
利用致幻毒素的配比记录下历史,让知识得以流传有序。
无论是谁,只要捡到这幅手套,立刻就能复刻出历史过往中仪式的过程,省却了培养精擅于此道的追奉者的精力。
——可惜,没法量产。
【学徒级遗物】往往要以【学徒】为材料,不只是人,还可以等位格的东西。
当然,人是最好获取的材料就是了。
比如,要制作这副手套,维尔汀脑海里就有很多想法。
直接通过【裁缝】的能力,截取一只手上的皮当然可行,不过想要长久的固定下来就需要费一番功夫;利用【窃皮者】的能力自然也不错,但也面临着时间的考验...
“克莱因小姐?”
来自艾琳娜的催促再次把维尔汀从思索中拉了出来,越发收紧的手套开始挤压起她的手指,就像强行把她塞进不合身的衣服那样古怪。
“学术上的问题,请待会再思考。”
她们默契地无视了材料的哀嚎,那只是很多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中的一个。
“他叫什么名字?”
“道格拉斯。”
“干什么的?”
维尔汀从橱柜里取出了那些用燧石打造成型的器具,尽管她还是第一次触摸到它们的形体,但非同一般的熟悉感隔着皮囊深入了她的手指,舔舐着她手上细碎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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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黑曜石刀】
【可使用】
【效果:进行仪式的器皿。】
【解析:一把锋利的刀,通途取决于你用来干什么,很多时候,它会越来越驽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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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有些疼痛,但更多的是满足。
“曾经是个警察。”
——警察?
她侧过头,打量着艾琳娜的脸庞。
艾琳娜说这话的时候毫不动摇,就像描述着今晚吃过什么那样谨慎。
“你还真是...大胆。”
维尔汀一时语塞。
她想过这群人或许追求着无序与混沌,然而也没想到他们竟大胆如此
他还活着,就说明道格拉斯的身份尚未被窃取,也就是说,在警察系统内部中,他很可能只是失踪了。
当然,在阿尔贝蒂娜,什么时候都可能有人失踪,但是让一个警察失踪,是个很有魄力的举动。
“没办法,他跟的太紧了。”
艾琳娜用手指搭在了道格拉斯的脖颈之后,接着向维尔汀投来探询的目光:“你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都可以?”
维尔汀回想着在幻想里所显露出来的内容,在椅子上的人沉默如羔羊,即便是身形完全敞开,也保持着近乎虔诚的狂热:“我也不清楚。”
“那就要活的吧。”
短短几句话,让道格拉斯先生多了些时间活着。
“他妈的...异教徒...”
艾琳娜扯出了他口中的布条,上面满是深深的污渍,还滴落着黝黑的水渍。
“艾琳娜,我怎么没看出你是个叛徒...”
他向地下淬了口水,猩红色的血丝弥散开来,带着苦艾酒和口嚼烟的味道:“还有你...”
“和这群畜生打交道...你会下地狱的。”
——我?
维尔汀侧过了头,一只手擦拭着手上的如同石刀的器皿,一边扶了扶镜框。
在玻璃之后是道格拉斯先生仰面躺在椅子上的古怪姿态。
他的手被艾琳娜以诡异的方式交叉在脑后,双手折叠,手肘与手肘靠在一起,而十指交叠,那是近乎殉道的姿势。
在皮肤上绽开的血丝从他的腋下一路蔓延到背后,随即肌肉绷紧,发出了近乎撕裂的声音。
“不劳您操心了。”
当她把自己的过往卖给了自家司辰的时候,这一切都不再成为问题,唯此能抚慰维尔汀日益单薄的道德纤维丛。
“呸...”
“给我个痛快。”
艾琳娜的眉头略微挑起,她并非是为了折磨道格拉斯,毕竟她要是这么做,她有的是机会,犯不着在此。
“别急,道格拉斯先生。”
她似有叹息,但是若有若无:“我知道,你见过我的父亲。”
“谁?”
“安东尼,瓦伦泰。”
她好看的眉眼蹙在一起,随即舒展开来,换上了满脸笑意:“那个连环杀手...”
“啊哈,那个老畜生。”
他怔了神,随即似乎明白了一切,因而用挑衅的眼神看向艾琳娜垂下的碎发:“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就是把他送上了绞刑架...”
“那您搞错了。”
“在他杀了最后一个人之后,他才有了妻子和孩子。”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抓错人了。”
她举重若轻地说出了可能是事实的恐怖真相。
“骗子。”
道格拉斯先生的眼里满是血丝,但眼睛却放弃了闭合,直直地钉在艾琳娜的脸上,妄图找到她的破绽。
“随您怎么想。”
她眨了眨眼,似乎略微有些惬意:“和您共事的日子,十分愉快,您照顾我那么多,实在让人感念。”
“所以,待您百年之后,我会替您照顾小海瑟薇的。”
在对方如火般炽热的眼神之中,她终于把布条重新塞到了道格拉斯的口中,堵住了他谩骂不止的喉咙。
维尔汀没有任何立场指责艾琳娜任何的行为,想要理解【蛾】之准则的疯子是如何想的,最后只会一起变疯。
“可以开始了吗?”
她玩味地看向维尔汀平静的面庞,打量着那双由猩红变得黝黑的手套:“克莱因小姐,我们的时间不算很多吧。”
维尔汀点了点头,掀开了防风灯灯罩,在外焰上炙烤着燧石的刀刃。
很快,石头的刀刃开始微微发红,吸附着热量和光芒,如同繁星般的碎屑开始崩裂,随后流淌进了防风灯的灯罩下。
灯影照着她的身子,如同鬼魅。
维尔汀如此地擅长于血肉实验,但是活体解剖一个完全陌生而又无辜的人,应当还是第一次。
“你说的...是真的吗?”
在刀尖切入皮肤的那一刻,接触了石刃的皮肤立刻在高温之下卷曲,随即冒出白色的烟尘。
烟尘裹挟着某种诱人的味道,随即变得黢黑。
在食指大动之下,维尔汀按捺住对血肉的渴求,任由手套带着她的手蠢动。
“教授小姐,你说的是那一部分?”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在这一点上,艾琳娜小姐如此敬业,甚至掏出了随身的手帕,替维尔汀擦拭起了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水。
维尔汀的刀刃在道格拉斯身上跳跃着,后者如同鱼离开水那样跳跃,随即在剧痛之中绷紧了身子,如同蛇一样乱窜着。
“麻烦。”
维尔汀的不得不停下动作,重新加热起因为四射的血液而失去温度的刀刃。
这道伤口才刚刚编织了一半,原本殷红的血肉此刻被烧灼到微微发白,而被新鲜的血液充盈。
“让我来。”
作为助手,艾琳娜小姐无疑是十分称职的。
她立刻递来了另一把准备好的石刃,而其上灿烂的火星滴滴坠落,烧灼着道格拉斯先生旺盛的汗毛。
骤然而起的味道逼得维尔汀突然开始摇晃,她定了定心神,只觉得四周的黑暗似乎单薄了一些,而地下室也因此变得越发狭窄。
浓烈的幻想此刻粘稠的如有实质,那双手套此刻大开大合地啮咬起她的血肉,因而肆意地啃噬着她的骨骼。
先是疼痛,进而是愉悦,秘不可宣地激荡在她的手中。
——还是幻觉。
她的血肉好端端地在哪里,可一切都开始变化了。
她好似借着防风灯的光亮,行走于在寒冷坑道。燧石从墙壁上突出棱角,其尖端散发着热力。她一眼就认出这和她手上的燧石如出一辙,直到维尔汀用手依次划过每一块时,更发掘它们不再锐利。
是以,她用手上的石头砸入了坑道的冷冽的墙壁,那墙壁看似坚硬,实则手软,燧石如同果冻一般收缩,绷紧,随即绽开成一团广大到能吞食她的东西。
因而幻象裹住她的全身,前所未有的温暖从黑暗之中如同羊水般涌动,间杂着的哀鸣像是从水下遥远的地方传来,黑暗和幻象一同消退。
在道格拉斯先生的身体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狂悖的伤口,伤口有七条枝叉,枝叉又有七条枝叉,每条枝叉的枝叉又有七个类似头颅的凸起,非得等到维尔汀注视才渐渐隐退。
然而,痛苦是做不了假的。
汗水淋漓,鲜血满地,道格拉斯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如同紫铜铸造。
——他幸运地昏死过去,手无力地垂下,而胸膛起伏之中,有把石刀插入上面流散着宛如星辰闪耀的光芒。
石刀正在维尔汀雕琢而出的锁之图案正中,犹如和皮肤融为一体。
“铜塑形,然心劳作。饿昭显红杯,病昭显白雪。灯知晓,而蛾理解。至于剑,待它登场时,它是它自己的答案。”
艾琳娜的低吟在粗重的呼吸声中如此清晰,【蛾】理解,可她理解了什么?
无论如何,一道伤疤锁已然铸就。
可锁在这里,钥匙会是什么?锁对应的门,又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