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似乎没多少时间踟躇。”
艾琳娜轻拍着手掌,突兀的敲击声在空荡的山丘之中里回荡,在轻薄的积雪耗尽,好似太过锐利的梦被阳光淹没。
穿着兜帽,身披斗篷的人从黑暗之中涌出,无声无息,连维尔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缀在身后。
“首祭。”
带着螺旋纹路面具的男人在她面前屈躬卑膝,然而艾琳娜却没有一丝不适,仿佛理应如此:“您挑选的人已经到齐了。”
“我们已经做好了为全父牺牲的准备。”
“祂曾是血,而我们也将和祂一样。”
艾琳娜在他的肩膀上轻点三下,用以象征着虔诚:“把这间屋子收拾好,把他的躯壳准备好。”
“等你们剥完皮之后,就把这具尸体扔进海里。”
“记住,用刀子把肺戳破,这样它才不会浮起来。”
看样子,曾经潜伏在防剿局艾琳娜很擅长于和死人打交道,毕竟,这也曾经是她吃饭的手艺。
“我和教授要去医院里看一看。”
——教授?
维尔汀不自然地战栗起来,这个看似和她无关的名字,此刻被安放在她身上,有着令人曲折的份量。
“需要我们随从吗?”
“不需要。”
她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就像念叨着咒语:“让康拉德来穿这层衣服。”
“还有,什么时候能培养出我们自己的【裁缝】...”
“我们准备了十二个实验体,”他的头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卑微得正像只飞蛾,“但是和【心】之道途相性好的人并不多...”
“服用【残迹】之后均出现了不同的排异反应。”
“我不在乎过程,我只需要【裁缝】。”
她此刻冷硬得正像维尔汀初次遇见她时那样坚忍:“想想办法,我们无非是需要它的知识...”
“全父的意志。”
杰拉德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躬身站起,转身走出了木门。
“见笑了。”
待着细碎的脚步声走远,艾琳娜才转过头,把住了风静不止的房门,灿烂的笑容像是壁炉噼啪的火焰,烧灼着每双可见的眉眼。
“请吧。”
两副面孔都是她,但哪副才是真的?
...
圣阿格尼丝医院的残迹在一座荒秋之上,还好夜幕和残雪遮住了它的大半形体,才让惨淡的伤口没能**裸地展现在维尔汀眼前。
可是那些倾颓的墙垣依旧被撕开在空气之中,间杂的并非不可见不可闻的东西,正是零落的草木。曾经人满为患的医院此刻只剩下五层上下的建筑主体,模糊的创口比周遭的墙面还黑,像是明亮到麻木的眼睛。
在已经朽烂的铁栏杆之后,正是一道两人高下,有两人宽窄的大门,圣阿格尼丝的造像在喷泉之上呆立着。喷泉池里的水空泛着,结了层薄薄的冰;造像青铜的表皮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口,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故意为之,还是风雨剥蚀。
艾琳娜掣着盏防风灯,任由着黑暗雕刻出光晕的影子。在这一圈光源之外,如今的医院的厅堂只剩脚步余音徘徊,空气中的恶意却仍不肯离去,好似眼睛。
-----------------
【地点:阿格尼丝医院】
【可造访】
【解析:一座臭名昭著,闻名遐迩的医院,取决于你看不看它,如何看它,以及为什么看它。】
-----------------
“这就是阿格尼丝医院。”
她不明所以的赞叹着,用手轻抚着满是灰烬的大理石柱子。
四周空旷到令人发指,极目而去,除了耸立的廊柱和高耸的穹顶,什么都没剩下,就连彩窗的颜色,都被一并抹匀了。
“您来过这里?”
这个自然的问题撕破了自然的死寂,消弭了雪花飘落的声音。
“没来过,但是听说过。”
她似有感慨,但警觉地掐断了话头。
“首祭,您不是阿尔贝蒂娜人,对吧?”
很明显,土生土长的阿尔贝蒂娜人都是黑发黑眸,她们这种长相一看就格格不入的人,大多都是上阿尔贝蒂娜来要饭的。
“是的。”
“艾琳娜是你的本名吗?”
对于这个满是谜团的女孩,维尔汀抱着极大的恶意,但了解她却是应有之义,毕竟能得到她的过去,就能想方设法预测未来。
“名字,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我的皮肤,但不过是借来之物,这是我的姓名,且不过是障眼之物。”
“或许这曾是我的名字。”
追奉【飞蛾】的人总会这样,而她们的【沉沦】,正是因为遗忘了自己是谁,沉湎于每具皮囊,在无可无不可中革囊众秽,最后化作被称作【无皮之人】的怪物。
——树没皮会死,但人没皮还能活。
“那达朗贝尔先生派您去防剿局潜伏的时候...”
维尔汀的话音未落,却被急促地打断了。
“您弄错了,我先加入的防剿局。”
她的话语很快,只留下一道近似蓝色细线的痕,声音越飘越远,随即在廊柱上撞死了。
——何意味。
维尔汀原以为自己看着英雄本色,现在看来反而是无间道。果然是追奉最混沌的司辰,连脑回路都教人摸不着头脑啊。
“你是谁的人?”
所有的铺垫只不过为了这一个问题,不要问她想什么,而是要问她干了什么。
无论是背叛防剿局,还是背叛教团,对她这只【飞蛾】而言,不过是手段,而非仅仅是目的。
弄清这点,能让维尔汀略微主动一些。
“克莱因小姐,你不是喜欢猜吗?”
“猜去吧。”
她冷硬的回答和石头铸造的台阶一样冷硬,她带着维尔汀在这一层晃荡着,可除了眼前的黑暗与衰败以外,别无所获。
“我不明白。”
“你无需明白。”
大厅在她们的步调之下很快就归于隐匿,但维尔汀嗅到了古怪。
因为太干净了。除了满地的灰尘,连一丝一毫可能有用的东西都没留下。历史的味道在这寡淡得令人害怕,就像是没有历史,只是割开了伤口,让一处地界在这里显现了。但如果考虑到这可能曾是某个教团的圣所,那么似乎也不算太过奇怪。
“怎么了?”
艾琳娜小姐驻足在她身后,看着维尔汀的脑袋好奇地上下张望。
她能容忍眼前女孩的唯一缘由,就是她的价值远比一般人所想象得多。
擅长于历史的人并不多,【启】之准则和【引】之道途的追奉者都对知识有着渴望,然而后者更擅长于发掘历史之中的秘密。
在这重历史之中,最著名的【引】之道途的追奉者就是“阿勒颇人”伊本·阿迪姆博士。这位好博士与守夜人之树的所有图书馆都有联系——除了某座。他甚至在噤声居屋做过一段时间的通讯理事,不过他和防剿局的关系一向不好。
所以,艾琳娜才会如此信任维尔汀。
虽然不知道她背后会是哪个图书馆,不过,她如此渴求保存术的相关知识...
答案就已经少了几个。
“没什么。”
维尔汀叹了几口气,毕竟能越快找到关于【保存术】的知识,也就能让她越快解决留在伊薇特身上的麻烦。
即便【七蟠】的恩泽能使她保持现状,然而蠕虫会留下怎样的伤口依旧值得揣测,能用缝合线解决的问题算不上严重,最怕的正是药石无救的各种并发症。
“那我们是向上,还是向下?”
她没有蠢到分头行动,无论此地如何人去楼空,然而残余的影响定会久久不散。
“向下。”
维尔汀敢这么下判断定有她的底气。
根据【司辰学】的知识,司辰的尊名定然对应着祂一项或者几项特征,这是由【准则】所决定的事项,也是被裁定的结果。
所以,【蚁母】这一词,必然对应着这位创口之神,披甲女王某些特质。
深居地下,自然是蚂蚁的特征。而祂在之前的抄本之中更是被称作那伽。那是有着人首蛇身的古老神明,对祂的崇拜已经至少持续了两千年,《罗摩衍那》称他们的王名为舍沙那迦,祂更是居住在地下世界布达拉。
如果这些绳结姐妹会的异端真的追奉着【蚁母】,那么她们真正的圣所正该在地下。
“悉听尊便。”
专业的事情应当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维尔汀显然擅长此道,她自无异议。
所以,防风灯的光芒立刻向着光芒未显之处进发。在大厅的尽头,走廊的角落,有一扇并不起眼的小门。它的样式和周遭的差不多,唯独虚掩在阴影之中,让人第一眼未能发现。
而艾琳娜小姐对此肯定非常熟悉,她信步而去,用手推开了墙面。咸腥的空气因此勃发,在幽深的廊道里膨胀成一个混着灰尘和盐味的气团,撩动着她未曾束缚的头发。
——有风,有水。
“克莱因小姐,这边。”
艾琳娜责无旁贷地站在她身前,似乎并不担心从身后而来的算计。
维尔汀也不再犹豫,账到底是要算的,但绝非现在应该拉清单。
...
可这是什么地方?
维尔汀下来之后才感觉到异样。
不仅房门上没有任何标识,而且在这个地下室内也没有窗户,墙壁刷成浓重的蓝紫色,被从天花板滴落的雨水蹂躏后浓重依旧。房间正中有把一把木料腐烂的椅子,扶手处装着皮制捆绳,皮绳已经开裂,而椅子已经动摇。
地面还是瓷砖铺成的,开有下水渠,下水道里还有残留的颜色,但那种颜色不该被提及,暗红色的宛如鲜血织造。
在房间的一角还有个立着的橱柜,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锁。艾琳娜上前,用手试了试它的含金量。
含金量十足。至少是铸铁打造的完美形状。
“要打开它吗?”
显然,艾琳娜有着办法,但似乎有点代价。
“如果你能帮上忙就太好了,艾琳娜小姐。”
这不仅仅是句赞扬,而且是个命令。
借此,维尔汀能窥探历史的过往,也能看清她的某些手段。
“行吧,希望它值得我的付出。”
艾琳娜小姐哀叹一声,随手摘下自己的无名指。
创面整齐,似乎还能看见内里的骨茬和神经,黄色的脂肪和牛肉一样怡人,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字面意义上的。
那根指节很快变成一团密密麻麻的蚂蚁,从她的掌心之中穿行到锁孔里。
“唔...”
她发出一声轻哼,随即看着那把铸锁跌落在地:“一把很普通的锁,没有灵性保护,也没有咒文印记。”
嘴角泛白,显然,这样的能力她也并不能经常使用。
很快,蚂蚁们一只不落地回到了她的手指上,纹丝合缝。
她一把扯开了门,露出了维尔汀心心念念的东西里面是一些镶有燧石和玻璃的器具——不像是外科医生会用的。但还有些维尔汀更感兴趣的东西。
-----------------
【学徒级遗物:污渍手套】
【可使用】
【备注:他们以前作何用,现在又能教会我的双手做何事?】
【绝不可在日光下穿戴,唯有十分小心才能在月光下穿戴。】
-----------------
意思是没有光,它就可以随意穿戴?
剩下的大多是酒精和棉布这些外科用品,那把燧石打造的刀锋利无比,但是看着依旧有陈旧的味道。
——要不试试...
维尔汀随即念动【司辰】的尊名,然而历史已经陈腐不堪,在往日之中,这些东西都沉沦在黑暗之中,远远超出了她能看到的历史。
好吧,那就把思路逆转过来。
为什么要把这双手套放在地下室里?
这双手套又能教会我什么?
某种明悟在维尔汀的脑袋中升起,她转向放在地上的古怪桌椅,不由得露出微笑。
“艾琳娜小姐,我能让你帮个忙吗?”
“什么忙?”
不怀好意的注视毫不保留,让她突然不寒而栗。
“我觉得,这间屋子应当是她们举行仪式的场所。”
“如您所见,戴上这副手套能教会我一些东西。”
“而它正放在屋子里,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这双手套至少能告诉我她们在这曾经举行的仪式到底是什么。”
维尔汀侃侃而谈,给出了让艾琳娜不能拒绝的理由:“我说,作为绳结姐妹会的一员,为你所敬奉的司辰献身,不是荣耀吗?”
“不行,这张皮还有大用。”
对维尔汀的指控,艾琳娜没有否认,那就是承认,但她还是给出了理由:“不过嘛...克莱因小姐,别忘了,我们还有个教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