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雪花大作。
戈登先生刚刚喝了两口朗姆,混了点姜汁,等着暖流从胃部流遍全身,驱逐弥散在血管里的寒意。
酒气上涌,精神焕发。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他的身体开始前后晃荡。
“据有关方面消息报道,王国第二近卫师团已经开赴与我国边境前线...”
咔哒。
他不耐烦地关上了嗡鸣作响的收音机,那群人到底是肉食者鄙,和他这种在军队里厮混了大半辈子的喜乐并不相通。
二十年和平?那只是二十年停战。
弥阿人对土地的向往从联邦创建伊始就从未停止过,从大西方战争,再到卡塔瓦战争,它们无比渴望一个靠近迷雾海的港口。那是喂不饱的狼,绿油油的眼睛会平等地贪婪地注视着每块食物。
不过,这和他已然没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受雇于阿尔贝蒂娜图书馆,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医院旁阻止有心之人的靠近。
作为老阿尔贝蒂娜人,他当然听过这座医院的名字。
圣阿格尼丝医院以伤者和穷困人的主保圣阿格尼丝为名,座落于阿尔贝蒂娜的最南边,靠着贫民窟和蜿蜒的海岸。
以前这里的医生医术精良,而且富有同情心。的确,他们使用截肢疗法的次数是偏多了一点,但是总有些人大家并不希望见到他们行走在城市大街上。
所以久而久之,这里逐渐冷清,最后,在一场煤气爆炸之后,松垮的天花板终于坠落,压断了行政楼的饮水机。
在那天之后,沉默寡言的修女和同样沉默寡言的医生一同消失。有谣言说,圣阿格尼丝医院其实藏污纳垢,但是,教会澄清了一下,称谣言是真的。
器官买卖,过度医疗,一串串古怪的罪名转瞬之间张贴在大街小巷之中。
蒙过它恩的人不敢开口,不明就里的人接受了真相。它成为了阿尔贝蒂娜很多不起眼的秘密中的一个,由像戈登这样人把守着。
作为老兵,他不问问题,所以在这里他过得很滋润。
附近几百米已经荒凉到只剩下这一幢孤零零的房子立于七个土包之上,这里平时罕有人至,连动物都不肯靠近。
平日里和他最亲近的只是蚂蚁,一年三百马克的收入足够让一切工作上的不适灰飞烟灭。
酒,管够;吃食,自然也有人负责,他只要粗浅的加工些罐头,就能好好地吃上一顿;住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也足以让他存身、
当然,根据《联邦保密条款》的相关规定,他决不能主动向别人开口谈论任何关于工作的内容,否则将被视为泄密。
——这也是为何在联邦叛国罪几乎家常便饭。
当然,联邦没有秘密,可是,联邦有保密法。两者并非颉颃,而是同时成立。
...
叮叮叮。
门铃在戈登快要拥抱睡眠的时候又一次炸响。
他的口水刚刚流到胡子之上,拉出一长条银丝;满是褶皱的高耸鼻梁在寒风和煤气之中抽动着,发出不满的冷哼。
用手揉了揉脸,他在不满之余稍稍有些欣喜。
——毕竟能和人打交道是种恩赐,不外如是。
“来了。”
他拉开了沉重的木门,在不经意间,远处那家被废弃已久的医院已经在黑影之中淹没了形状,高耸的尖塔倾颓,如同巨石一样砸在了戈登头顶。
戈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有何贵干。”
他收回了眼光,张望着向外看去。
平视空无一物,极目尽是暖雪。
戈登先生裹紧了衣服,心中咯噔一下。
“咳咳咳。”
一阵轻柔的咳嗽声从他身下传来,戈登先生不由得后退两步,才发现如同一只野猫一样露出脑袋的女孩。
“抱歉。”
他看见那条宽阔的发缝劈开了头颅,沾染着些许雪花,如同盐。
“戈登先生?”
女孩抬起了灰绿色的眸子,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打扰你了。”
“怎么?”
尽管她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是戈登感受到了被某种阴暗的东西盯上的错觉,如同蛇。
——并非错觉,并非蛇。
“我是阿尔贝蒂娜联合建设集团的调查员,您可以称呼我...艾琳娜。”
她迅速地拿出本证件一闪而过,在戈登先生眼里留下一层模糊的剪影。
不过也就够了。
“所以...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退后了两步,露出身后震荡着的火炉,火星四溅,发出噗呲噗呲奥的古怪声响:“不进来坐坐吗?”
“不麻烦了。”
眼前的女孩退后两步,侧身看向远处黑黢黢如同伤口的医院:“我是来做尽职调查的。”
“市议会已经决定出售这栋医院与周边土地...用以配套《工人住房保障法案》的推行。”
“经过招投标和政府动议,决定由我方承担土地价格评估测量的责任...”
眼前的女孩喋喋不休,如同蚊子般嗡鸣。
“好了。”
戈登先生从来不擅长这个,每次被税务员逮到的时候都会露出标志性的告饶微笑,此刻也不例外:“艾琳娜小姐,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现在要去做土地附加物的价格评估。”
“土地附加物指的是...”
“你要去医院里看一眼对吧?”
对于戈登先生而言,唯此能让他接收到最简单的指令:“抱歉,不行。”
“为什么?”
解释了这么多还是被拒绝的“艾琳娜”小姐露出了某种近似于野猫的眼神:“这是市议会的决议...”
“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你没关注第78号决议第三十七页最下方的第二个注视的第四个补充说明。”
“不行就是不行,我以《联邦保密条款》的相关规定拒绝您的请求。”
“如果有相关意见请向阿尔贝蒂娜图书馆反应。”
他如同门神一样沉默,手已经伸向了深藏在门后的猎枪。
“好吧...”
女孩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了继续的欲望:“我还以为...”
“这是规定。”
“我明白。”
——谈判破裂,开始攻坚。
托名为艾琳娜的指了指里面那张空旷的座位,露出了迷人的笑容:“介意吗?”
“当然不了。”
戈登先生的身体开始摇晃,随即让开一条道路。
“酒...还是茶?”
“咖啡,不加牛奶,也不加糖。”
从门外骤然进到屋里,升腾的暖意驱散了维尔汀寒意,让她的黑框眼镜上蒙上一层水雾。
她好奇地打量起屋内的陈设,在门后的那把猎枪上了弹也装了保险,看起来就让人有种安全感。
“有趣...”戈登先生听到这项指令先是愣神,随即翻找起屋内的柜子,“你刚毕业?”
“是的。”
维尔汀特意挑了这幅打扮,厚底的皮靴还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正好遮住了她全身的缝合线,再来副黑框眼镜,就像蠢笨到清澈的学生:“今年冬天,毕业于阿尔贝蒂娜大学。”
“哈。”
他不明所以地轻叹,然后在冲锋炉上烧起了水。
“我说...您一个人住?”
“算是吧。”
“那东西都是您自己购置的?”
他转身把咖啡放在桌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有人会来送,顺便看我死没死。”
“每天都来?”
“冬天三天来一次,把东西放在屋外,让我应一声就走了。”
“那群人...”
他摇了摇头,随手把咖啡放在桌上,打量着维尔汀柔顺的眉眼。
——她用【血肉变易】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五官,这下看起来和艾琳娜有十分甚至九分的相似。
维尔汀看着戈登先生花白的头发若有所思:“那这份工作肯定很赚钱吧?”
“一年三百马克,但是花不出去...”
“我一年也才七十马克诶...”
维尔汀抱着咖啡,假装出了羡慕。
三百马克一年的确很多了,在阿尔贝蒂娜,一个熟练工人的薪资也不过一年百二十马克左右。
“这份工作劳心但不劳神...”
“你说你要是拆了这片地,我还能去做什么?”
他摇了摇头,看着维尔汀取下眼镜,喝了一口咖啡。
“好喝吗?”
“还行。”
——嘿。
“能不杀他吗?”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戈登先生心里咯噔一下,在战场上的本能逼得他如闪电一般窜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门后的枪。
“别开枪...不然我会很苦恼的。”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仿佛被一只猛兽盯上了。
“你是谁?”
“艾琳娜。”
既然追求刺激,就要追求到底,维尔汀擦了擦眼镜,算是有了决断:“我们可以谈谈,你要是能配合,日子能照旧。”
“滚出去。”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之上,双手紧绷如刀剑:“不然我开枪了。”
——她扛不住一发子弹,或许【铸】之准则的人可以。
砰。
一个小小的响指,却如同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耳边。他不由得眼前一黑,身体却依旧挺立。
“动脉夹层,戈登先生,别再乱动了。”
“那样你会死的安详一点。”
那个声音继续从门外迫近,非常有格调。话音未落,他的眼前一片鲜红,随即,他再也不用烦恼了。
艾琳娜小姐摸着眉心,看着维尔汀铁青的脸色,露出笑意,从门外面走了出来:“啧啧啧...你下手还真是干净。”
维尔汀看向门外站着的艾琳娜,脑袋不由得开始发烫:“艾琳娜,你是故意的?”
“这下我们在一条船上了。”
她点了点头,随即进来,看着地上还未冰冷的尸体,眉头稍稍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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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一具尸体】
【可使用】
【效果:动起来、吃起来、用起来。】
【注解:一具新鲜的尸体,我还可以制造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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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皮能用吗?”
维尔汀压抑住不适,随即冷漠开口。
“能。”
艾琳娜小姐说的很简单:“但我只能应付几天,要是要长久穿上,得找个【裁缝】来。”
“如您所见,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裁缝】,被你放走了。”
“够用了,你说的遗迹,就在这座医院地下。”
维尔汀点了点头,拿出了早已破译好了的【密教残篇】,递给了:“可她们真的敬奉【蚁母】吗?”
【蚁母】,【肉源司辰】。
她是披甲女王,是蛇的女儿,是钥匙,是治疗者,是谋杀者,是神谕祭司,但她的第七头衔隐而不宣,这对所有通晓历史的人而言都是常识。
然而,在这份书信集中的只言片语里,却留下了来自绳结姐妹会的记录。
“你确定,如蛇的七丘指得是这里吗?”
艾琳娜显然并没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在相互利用的情况下,在没有榨干对方的价值前,很少有人会放手。
“我查阅过近百年来阿尔贝蒂娜的水文记录,”维尔汀显然深谙此道,于是跨过戈登先生的尸体,指向了窗外被山丘所掩埋的暗影中,“这里曾经有条河流。”
“所以,银镜之带从画中之河中跌落,而其中开启了门扉?”
“或许,但我们不能忽视,这句,漫宿的门扉以此开启,蚁母通晓一切得以开启的地方。”
“我的皮肤将剥落如褴褛,牙齿将变得又细又长,寥剩的皮肉如同海草裹在骨骼之上,而我,将犹如浪头一样昂首,戴上扁兜帽,标示我已成之物””
“你是什么意思?”
她巧倩地停顿,等待着维尔汀的解读。
“在五十三年前,这条河流突然消失不见了。”
“官方以地质灾难为理由,然而相似的,圣阿格尼丝医院从那时开始了衰落。”
“你觉得这两点有着联系?”
这是很自然的推论,在这重历史之中不可能存在巧合,那是乔装过的必然。
在剩下的记录之中,一位被称作阿格尼丝在烟雾中走来,窄小、苍白的双脚碾碎了其下的蓝紫色堇花,细瘦的双手擎着几把钥匙和一柄闪亮的刀和一根锐利的蜡烛,最后一样是殉难而死的她自身的头颅。
“漫宿的阶梯一直朝上延伸。死亡则朝下。蚁母用她的两个头颅分别卫戍上下两方,若要通行,必须通过创口。”
头颅,这个词在短短数页之中反复出现,但它既没有提到用颅骨堆砌的王座,也没有提到一个会缓缓燃烧的金黄色骷髅头。
但它依旧很重要。
“你在暗示什么?克莱因”
“我没有见过这座医院,因此不敢妄言。”
维尔汀话说的十分保守,毕竟作为一位学者,她得为自己的判断负责:“然而,我们的旅途很可能将会在地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