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所后,目白善信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僵持。
曼城茶座的伤势在维克托的治疗和强效抑制剂的作用下逐渐稳定,但距离完全恢复战力仍需时日。
葛城王牌和西崎龙远赴笠松寻找线索,归期未定,通讯也因距离和信号问题时断时续。
目白善信自己的脑中则住着一位时而清醒、时而沉睡、偶尔还会用碎片化记忆或情绪干扰她的幽灵房客。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令人焦躁。目白善信接了几个小委托维持生计,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诊所或安全屋里,无所事事的感觉让她倍感压抑。
这天下午,目白善信正对着窗外夜之城永恒不变的灰色天空发呆,脑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喂,小善信…带我去个地方吧…】
千明代表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戏谑或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反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怀念。
目白善信皱了皱眉,在心里回应,“去哪?疯狂的冒险就算了。”
【…我知道…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只是…目白家的庄园…我想去看看…】
这个要求让目白善信愣住了。
目白庄园…那个地方承载了她太多的童年回忆,也见证了家族的辉煌与最终的崩塌。自从目白家分裂,她选择离开后,目白善信就再也没回去过。
目白庄园那里现在恐怕早已破败不堪。
“那里现在和废墟没什么两样,”目白善信冷淡地回答,“没人维护,也没人愿意买那种象征着过去失败的产业。没什么好看的。”
【…正是因为成了废墟…才更该去看看…】 千明代表的语气里带着带着一种固执,她抬头看着渐渐沉入夜幕的街道。
【有些东西,只有在废墟里才看得更清楚…带我去吧,小善信…就当是满足一个旧日的残魂的最后的任性吧…】
目白善信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叹了口气。
“好吧。但别指望有什么观光体验。”
目白善信没有告诉曼城茶座她具体的去向,只是说自己出去透透气。
驾驶着一辆不起眼的二手轿车,目白善信驶出了沃森区,朝着夜之城目白庄园的坐落地,曾经的上流阶层聚居区驶去。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的景象越发萧条。
曾经象征着目白家财富与地位的庄园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疯长的植被。
目白家的庄园坐落在一条僻静道路的尽头。高大的铁艺大门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扭曲地敞开着,门上的家族纹章模糊难辨。车道被厚厚的枯叶和泥土覆盖,两旁曾经精心修剪的树篱如今已野蛮生长,如同纠缠的绿色壁垒。
主宅是一栋宏伟的复合式建筑,融合了和风与西式的设计,但如今只剩下残破的骨架。
瓦片从屋顶滑落,露出朽烂的椽木。纸拉门破碎不堪,庭院里的枯山水被杂草和苔藓侵占,石灯笼倾覆在地。一股浓重的灰尘、霉菌和万物衰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目白善信停下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败味道的空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沉重木门。
内部的情况比外面更加不堪。
昂贵的地毯早已腐烂成黑色的淤泥,华丽的吊灯砸落在地,水晶和玻璃碎片与灰尘混杂在一起。
家具东倒西歪,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灰色积雪般的尘埃。
蛛网如同幽灵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在从破碎窗户透进的、满是浮尘的光柱中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目白善信身边的光线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半透明、带着微弱蓝色光晕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正是千明代表。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决胜服,但影像有些闪烁不定,边缘带着细微的数据噪点,如同一个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千明代表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破败的景象,那双数据构成的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飘向前方。
目白善信跟在她身后,鞋跟踩在碎裂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孤寂的回响,每一步都激起更多尘埃。
千明代表在一幅被灰尘覆盖的巨大壁画前停下,壁画描绘的是旧时代目白家赛马娘历代优胜的荣光场景。
千明代表抬起半透明的手,似乎想触摸画中某个身影,但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见状,千明代表沉默地收回了手。
千明代表带着目白善信穿过曾经宾客云集如今只剩下空荡和死寂的宴会厅;走过蜿蜒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奖状和照片早已褪色发黄;经过破损的器械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骸般散落着的训练室。
千明代表很熟悉庄园里的布局,就好像她曾经来过一样。
最终,千明代表带着目白善信来到了家族画廊。
这里悬挂着历代目白家主的肖像画,虽然蒙尘,但画中人的威严与气度依稀可见。千明代表的目光掠过前面几幅,最终停留在倒数第二幅,也是相对比较新的一幅画像上。
画中的女性穿着优雅而干练的现代和服,眼神锐利而充满智慧,嘴角带着一丝冷静自信的微笑。
她看起来比目白善信年长不少,眉宇间与目白善信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属于领导者的威仪与重压。
那是目白善信的长姐,目白家的上一任家主——目白高峰。
【…高峰…】
千明代表的声音直接在目白善信脑中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沉的怀念与痛苦。
目白善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剧烈的、不属于自己的悲伤情绪在脑中震荡,让她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积满灰尘的桌案才稳住身形。
千明代表的虚拟影像凝视着那幅画像,身影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更加闪烁不定。
【…就是这里…就是从她接任家主之后…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千明代表的声音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曾经不是和你说过吗,有空我会和你讲讲当初的事情……】
【……一切的开始…都要从无声铃鹿开始讲起…】
目白善信靠在桌边,目光停留在长姐的画像上,灰尘沾染了她的指尖也浑然不觉。
她静静地等待着千明代表的述说。
千明代表的影像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画像,仿佛那是一种煎熬。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荒芜的庭院,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冰冷。
【…鲁道夫…那个女人…她早就不仅仅满足于在家族的斗争上取胜了…】
【…她渴望更多…渴望永恒…渴望将最极致的美、最强大的力量都牢牢掌控在手中…无声铃鹿…她就是鲁道夫象征的第一个完美的实验品…】
【…鲁道夫用她验证了人格意识剥离的可行性…将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禁锢在了象征塔76层那个被称为‘神社’的冰冷服务器里…美其名曰‘保存’,实则是永恒的囚禁…为了她那可笑的‘乐园’计划…】
千明代表猛地转过身,影像因激动而剧烈闪烁。
【…我和高峰…我们无法忍受这种事情!】
【…那根本不是荣耀,是亵渎!是对生命和自由最大的践踏!所以,我们策划了第一次袭击…就在高峰刚刚接任家主不久后…我们瞒着家族,动用了能调动的一切资源…目标是闯入‘神社’,解放无声铃鹿的意识!】
目白善信屏住了呼吸,她能感受到千明代表意识中翻涌的激烈情绪。
【…那一次…我们成功了…至少,我们以为我们成功了…】
千明代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 【…我们确实闯了进去,确实接触到了禁锢无声铃鹿的核心系统…我们以为我们切断了她与‘神社’的连接,以为她自由了…】
【…但后来我们才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千明代表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我们切断的或许只是最表层的枷锁…她的意识或许并没有如我们预期的那样消散或回归…而是…流落到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网络深处…甚至…可能穿过了黑墙…】
千明代表的影像变得有些虚幻,她走回到目白善信身边,目光似乎再次投向目白高峰的画像。
【…而鲁道夫…她因为这次‘失窃’而震怒…她加强了对目白家、对高峰的监控和逼迫…她似乎认为高峰知道更多,或者…她想让高峰也成为她收藏的一部分…】
【…高峰的压力越来越大…目白家内部也因为她的‘激进’和对象征科技的‘敌对态度’而开始分裂…直到后来…鲁道夫终于找到了借口…或者说,她不再需要借口了…】
【…她对外宣称高峰因‘精神压力过大’需要‘静养’…实际上…是通过目白家内部的支持者配合,将高峰软禁了起来…就关在象征塔的某个地方…也许…就在‘神社’附近…】
千明代表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绝和一丝疯狂。
【…所以…才有了我的第二次袭击…】
【…这一次,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意识…我要去把她救出来!把高峰从那个号称‘皇帝’的女人的牢笼里救出来!】
千明代表的身形微微晃动,仿佛回忆起了更具体的细节。
【…那次行动…我本不想让葛城参与的…】
千明代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理念冲突或个人行动了…这是千明家与目白家,对抗象征科技这个庞然大物的斗争…葛城那家伙…她只是个优秀的佣兵,背后没有家族支撑…她卷入这种层面的斗争,只会被碾得粉碎…】
【…但我拗不过她…她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闪过。
【…后来…撤退路线被彻底锁死…我们被包围了…】 千明代表的语气变得沉重, 【…我知道我可能走不了了…但我必须让葛城出去…】
【…我让她先走,告诉她这是命令…我说我会另找路线…其实是想为她断后…】
千明代表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那家伙…居然信了…或许她只是不想辜负我最后的‘命令’…”】
【…她突围前…我最后本想对她说…‘够了,葛城,就到这里吧。放下这一切,离开夜之城,去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开启你全新的人生吧。’…】
【…那是我…真正想对她说的话…】
【…但我失败了…】
最后这句话,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承载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千明代表的身形也随之变得黯淡,几乎要消散。
【…我甚至没能见到高峰…就被彻底击溃…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也没能…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离开了…】
漫长的叙述结束了。
千明代表的意识仿佛也因回忆起这一切而消耗过度,身形变得更加透明和不稳定。
目白善信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长姐的画像在尘埃后面容模糊。千明代表话语中那份对葛城王牌的愧疚与嘱托,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目白善信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破败的画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脑中那个沉默的幽灵说。
“她没听你的话。”目白善信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葛城…她没有离开。你应该也看到了,葛城王牌留在了夜之城,成了来生酒吧的王牌佣兵之一。她一直在追查当年的真相,寻找你的下落…直到现在,她还在为了救你…或者说,为了完成你未竟的事,在外面奔波冒险。”
目白善信能感觉到千明代表的意识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传来混合着震惊、痛苦和一丝愤怒的情绪。
目白善信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着站在那里的千明代表。
“你不是后悔没亲口告诉她你的真实想法吗?你不是希望她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吗?”
目白善信抬起自己的双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就是机会。我可以暂时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你。虽然时间可能很短,虽然风险很大…但你可以亲自告诉她。亲自对葛城王牌说——‘已经够了,活下去’。”
这个提议石破天惊。将身体控制权主动让渡给一个外来的意识,尤其是在Relic芯片融合极不稳定的情况下,其风险难以预料。
脑中的意识波动变得更加剧烈,惊讶、犹豫、强烈的渴望…以及深深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小善信…你…】 千明代表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不是为了你,也不全是为了葛城王牌。”目白善信打断了她,眼神锐利,“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憋了十几年,早就该说清楚了。而有些执念,也该到了放下的时候。”
目白善信轻轻拂去画像上厚厚的灰尘,目白高峰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正穿透时光,凝视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由千明代表说出的被掩埋的、沉重的真相。
目白善信站在尘埃落定的废墟之中,向着往日的幽灵,发出了一个危险而沉重的邀请。